#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2023年，我写过一句话：“我抬起相机的时候，对象恐惧，我也恐惧。”[1-1]

我学摄影，却曾长期把镜头对准风景和街道。面对一个人，情况变了。相机一举起来，他开始考虑自己将以什么样子出现，我也开始承受他对这张照片的期待。还没有按下快门，两个人已经被拍摄改变了。

那时，我把这个困难叫作拍不到真实的人。我觉得镜头前总有一层姿态，挡住了我想看见的东西。现在重读那些话，我发现里面也有摄影者的武断：我希望对方自然，便把他在镜头前的紧张视作伪装；我想接近他，却已经替他规定了什么样子才算他。

一个人为什么必须在我面前自然？

我举起相机，他有理由紧张，有理由挑选衣服，有理由不愿把某一种表情交给我。倘若照片里只准留下摄影者认可的真实，那么拍摄仍然是一种要求别人符合我的工作。P4从这道难题里出发。我们要做的事情，逐渐超出了把一个人拍好。

## 房间也是相机的一部分

张绍华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他做独立摄影，我做过3D打印创业。我们重新谈起摄影，都对正在做的事情不满意。他向我抱怨，模特面对镜头就僵硬，拍完又要求修得特别漂亮。我们开始试验一种拍摄方法，当时把它叫作“演一种不演的演”。[1-2]

这个说法带着矛盾。既然要求“不演”，为什么又要组织一场拍摄？既然自然本来就在那里，为什么还要谈话、准备场地、安排灯光？我们的做法已经走在解释前面。摄影师怎样说话，双方此前谈了什么，房间让人如何坐下、站起，都在影响照片。只盯着被摄者的脸，反而会漏掉使这张脸出现的条件。

2015年，天通苑的一间工作室开始被改造成P4。绍华负责推进设计和施工；我们讨论空间时，傲霜提出了剧场的方案。我负责标识设计。这是几个人共同做出来的地方。它的一半是黑色舞台，一半是白色的工作区域和观众席。走进舞台，黑丝绒帘幕合拢，原来房间的边缘被遮住。[1-2]

我后来把它想成一台巨大的相机，人走进了明室和暗室之间。这个比喻的价值，在于把摄影的范围往外推了一步。照片当然形成于光线和感光材料，但拍摄还依靠一个房间容纳两个人，依靠他们愿意在这里停留。摄影者不能在画面之外宣布自己不存在。他说的每一句“放松一点”，都会成为对方此刻需要处理的事情。

黑色空间也不会自动使人自由。它可以减去环境的干扰，同样可以加强被注视的感觉。灯光照亮身体，也可能使一个人更在意自己哪里不好看。空间给了我们工作条件，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仍须由人来做。

## 重新紧张的那一刻

小项在2020年参加“实像”，后来写下自己的体验。拍摄当天，她把衣服试穿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最像自己的打扮，却觉得没有一件合适。走进P4后，摄影师给她倒水，介绍过程。交谈时，她还在衡量自己的答案有没有意思，对方会怎样看她。她慢慢说起当天的担心、对拍摄的期待，以及过去的经历，心情才平静下来。[1-3]

随后，她走进黑色舞台。摄影灯在中间，左边的小桌上放着玫瑰。她写，站到相机前的那一刻，担心、紧张和对照片的期待全回来了，肌肉也绷紧了。

我愿意停在这里。前面的交谈没有白费，镜头前的紧张也没有作假。两种状态都发生在她身上。若把这段经历写成卸下面具、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就会删掉最具体的变化：同一个人，刚才可以说话，此刻又开始担心自己看起来如何。她面对的要求变了。

在她的记述里，摄影师让她闭眼，调整呼吸，把注意力放回身体，播放自然环境的录音，再引导她想象一些画面。她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拍得漂亮，这次拍摄是为了谁，能不能面对不完美的自己。她没有得到全部答案，却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正在出现的情绪。睁眼，快门响起。

她最后写道，已经不再担心照片的效果，因为照片是“这个过程的记录和证明”。[1-3]

这句话改变了评价的对象。一张照片可以看起来漂亮，也可以让人记起自己曾怎样来到它面前。后一种用途没有取消前一种，却让照片的意义多了一层。她开始把拍摄中发生过的事情带进对照片的判断。

我不能替她把这一刻延长成永久的改变，也不想把她的体验当作每个人都该得到的结果。她愿意写下这件事，就已经给出了一个具体回答：一次拍摄可能改变我们拿什么来评价自己的图像。要理解这种变化，得容许紧张返回，容许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 把照片带回来

2020年，我们把实像的新方案称作“八部半”。单数部以拍摄为主，偶数部以观看和表达为主，两次相见之间留出时间。[1-2]

这个安排把照片放在两次相见之间。第一回拍下的东西，第二回要重新面对。参与者可以发现自己喜欢某一张，也可能认不出摄影者认为最好的那一张。上次愿意说的话，今天可能不愿再说；今天觉得重要的细节，上次甚至没有注意到。照片保存着某一次出现，却无法保证人会一直用相同的方式理解它。

拍摄与观看交替，让这个分歧有机会进入下一次工作。摄影师不能只把成品交出去，等候一句满意；被摄者也有机会谈这张图像如何与自己的经历相合，在哪里失准。相片仍然是相片，已经过去的那次拍摄不会被改写，但下一次相处可以从不同的地方开始。

我所关心的“关系生成”，先是这样一件朴素的事：前一次行动的结果，改变了下一次行动的条件。这个人没有被一张照片说完；摄影者也不能凭一次拍摄，就确定自己已经理解了他。

它还对照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过程很珍贵，拍出的照片仍可能单薄。双方相处愉快，也可能只得到一幅熟悉的姿态。图像需要自己的组织：身体和空间怎样相处，某个姿势持续在什么位置，几张照片之间有什么不能相互代替的差别。参与者珍惜过程，无法替摄影者完成这些工作。

反过来，一张照片足够有力，也不能证明拍摄过程对当事人有益。照片与经历彼此关联，各自仍有需要回答的问题。

## 留下再次出现的余地

在早期文字里，我反复说“真实的自己”，也说“互为观演”。这两种愿望始终纠缠。一方面，我希望拍到尚未被看见的人；另一方面，相遇本身又使人改变。重写这段历史，无须替早年的自己编造一条笔直的进步路线。

我仍然在乎照片里有没有这个人。有些图像用一种漂亮的通用面孔盖住了他，有些解释则把他的全部行动都归给环境，两者都会使具体的人退场。一个人带来自己的记忆、习惯、喜恶和判断；拍摄让这些东西与眼前的要求相遇。他可以答应，可以犹豫，也可以说这张照片不像我。他的回应会使摄影者原来的设想发生困难。

这种困难值得留下。它使拍摄成为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一个人证明自己看得深。

P4后来从两个人的摄影走向更多人的排练。说话、观看、扮演和记录在同一个空间里交错，谁来提出要求，谁被要求表现，开始不断变化。我们依然想从中得到图像，但图像要面对的东西已经超过一个人的面容：一声请求怎样交到另一个人那里，得到怎样的回答，又如何改变下一步。

我想让陌生人从这些细小的动作进入我的工作。先看两个人怎样站到相机前，再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真实可以从这里开始接受检验。

## 出处

[1-1] 何发，[《〈人类投降派〉始末——外星人还会再次降临吗？》](https://p4theater.cn/articles/2023/2023-08-18-艺术公演-人类投降派-始末-外星人还会再次降临吗-76791e9eb6/)，2023年8月18日。开篇摄影经历及末尾制作说明。

[1-2] 何发，[《何为实像》](https://p4theater.cn/articles/2020/2020-06-21-何为实像-bdbdd4669a/)，2020年6月21日。“被涂画的虚像”“p4剧场一个大黑盒子”“实像——八部半”等段。空间建设和早期实践依作者当年的回顾；八部半在本章作为方法方案讨论。

[1-3] 小项（Evelyne），[《0039号体验者｜“实像”个人体验》](https://p4theater.cn/articles/2020/2020-06-25-0039号体验者-实像-个人体验-988c03b446/)，2020年6月25日。“拍摄前”“第一步：如何表现？”“第二步：与下意识的碰撞与交流”及结尾。此处保留为她对一次拍摄的个人记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