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再来一次

## 上一次留在了身体里

“再来一次”是排练中最普通的话，也可能是最难弄清要求的话。重来什么？一段走位、一句台词、一个已经失去的情绪，还是刚才未能开始的接近？说的人可以觉得意思很清楚，做的人却要决定把哪一部分带进下一遍。

《人类投降派》里也出现了这个提议。[3-1] 我想先停在“再”字上。它指向过去，却要求一个未来的动作。下一遍不会在空白里开始：参与者已经听过反馈，知道某个动作曾经失败，也可能更熟悉搭档，或者已经疲倦。重复总要携带上一次留下的东西。即使台词和位置完全相同，人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可能变了。

因此，重来既能修正，也会积累。开始时需要想清的次序，后来可以顺利完成；开始时尚能尝试的回答，后来可能因为已经被否定而不再出现。重复给了熟练，也给了预期。人渐渐知道怎样做会被接受，这份知识能够帮助合作，也能使他抢在对方说完之前交出正确答案。

我不把偶然性放在熟练的反面。搭档临时改变速度，熟练的人可能更有余地接住；毫无准备的人则可能只能退回原先记住的动作。关键在于，练习究竟腾出了什么能力，又占去了哪些注意。一个动作能够稳定完成以后，人是否还能听见这一遍与上一遍的差别？

相同于是有了两种用途。它可以让人躲进早已知道的结果，也可以提供一处稳固的地方，使细小变化终于能够被察觉。每遍都改变所有东西，变化反而难以分辨。守住某些部分，才看得出另一部分如何移动。创作中的自由有时需要这样的固定处。

## 什么叫做完了

一项可以执行的要求，通常也给得出完成的位置。等对方说完，再开始自己的台词；走到某处，停一下；让后排听清一个词。演员可以尝试，导演可以说明，下一遍也可以比较。双方未必很快达成一致，但分歧有一个可共同处理的对象。

“再真一点”则可能把对象移走。演员完成了动作，还要证明自己在动作里；说明自己有所感受，又可能被评价为太刻意。真实越被索取，演员越需要观察自己的样子。他一面试着进入场景，一面从外部检查自己有没有进入。要求自然的命令，可能让人越来越用力地管理自然。

这里不能用温柔与严厉区分好的排练。准确的要求可以很严格，也可以让人受挫；宽泛的鼓励却可能始终不给人可做的事情。创作者应当承担把判断变成工作的难度。某一遍缺乏力量，究竟缺在哪里？是动作没有关系，话语没有对象，还是节奏不给回应留下时间？感受也许无法立即命名，工作仍应从能够尝试的部分开始。

我尤其警惕把投入当成无限的资源。演员已经给出的表达，可以被认为不够好；这个判断却不能顺势变成对他整个人的判断。失败的是这一遍，人的真实不应因此全部进入待审的位置。排练需要容纳没有做好的一次，才能使下一次成为工作，而非一次新的自我辩护。

对这立场最有力的反驳是：艺术恰恰会把人带到尚无方法的地方。要求完全明确，难道不会只剩下执行？我同意未知不可取消。一个导演未必能提前说清想找什么，但他可以和演员共同辨认尝试中出现的差异，承认这一次尚未找到。问题在于，谁承担未知。创作者不能一面保留自己判断的含混，一面要求参与者交出确定的内心证明。

完成并不总是到达理想的结果。有时完成意味着已经看清：沿着这条办法继续，不会更接近正在寻找的东西。能够结束一种方法，才有可能开始另一种。

## 让台词稍微退后

滨口龙介在2018年的访谈里谈到反复读本：先不预加固定语气，读到文字被演员充分吸收；拍摄时，再让表达回应当下与搭档。[3-2] 我感兴趣的是这两个阶段之间的安排。重复先承担一部分记忆工作，使演员在开拍时不必把所有注意都放在“我的下一句是什么”。

由此可以提出一个有限的判断：准备能够改变注意的分配。台词较为稳定，演员便可能察觉搭档的迟疑、改变自己的进入时间。文本没有消失，却稍微退到了身后。人有了机会对正在发生的事作出反应。这里的倾听包括声音，也包括等待：允许对方这一遍的表达晚一点、轻一点，或带着上一遍没有的停顿到达。

这种安排同样可能走向相反的结果。熟记文本以后，演员也可能更急于完成已知的接续；所谓自然，只是准确复制了一套熟练的样子。方法的名称并不决定它的作用。需要观察的是，重复之后，演员面对变化时有了更多回应，还是只剩下更顺滑的执行。

P4与滨口的联系有实际的时间线。恽剑辉在2023年的文章中回忆，2022年我们已经谈过滨口的作品；《人类投降派》启动后，早期剧组研究了《亲密》，同年7月又有该片台词进入剧本。[3-3] 这段记录说明作品曾进入共同工作的视野。对我来说，更值得继续的问题，是这些研究怎样改变做事的方式。喜欢一部电影，与使它的方法在另一群人身上发生作用，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我从重复读本得到的启发，也不要求所有创作采用同一种程序。它使我注意到一个经常被激情掩盖的问题：人在表达时能够同时处理多少事情？一面记词，一面寻找情绪，一面顾及镜头，再一面猜测导演的满意程度，注意很容易被自身的工作占满。把其中一部分交给练习，是为了腾出面对别人的能力。

艺术中的倾听因此需要安排。它可以从减少某些任务开始，从固定一处站位、说清一句话开始。要求一个人敞开全部自己，常常太大；使他听完眼前这一句，有时已经困难。

## 允许一遍还没有形状

重复的另一项价值，是使笨拙能够暂时留在工作里。一个动作刚开始时，身体往往比意图慢。知道要靠近，不等于已经知道如何站、把手放在哪里、怎样给另一个人留下支撑。过早要求动作完整，参与者容易选择一种熟悉的表演姿态，让困难从画面里消失。

困难被盖住，动作却未必已经得到解决。一种熟练的亲密样式，可能遮住两个人实际上怎样接近；一次不顺畅的尝试，反而让需要调整的地方出现。我愿意给这种尝试时间。但笨拙不因此获得天然的美学价值。停顿可能包含寻找，也可能只是没有准备。创作要辨认的是，停顿以后，人与动作的关系有没有变化。

可以设想一个简单对照：两个人反复练习接住对方伸来的手。一种练法要求动作每次都像示范；另一种练法先固定伸手的起点，让接手的人根据实际速度作出调整。前者可以训练准确，后者可以训练回应。它们都可能有用，也可能在同一次排练里交替。这里的区别足够具体，不必让熟练与自由彼此对立。

这也改变了我对“失败素材”的看法。一段尝试是否值得进入电影，要看它使什么发生了变化。观众能够看出两个人怎样调整、怎样开始等待对方，缓慢便有它的内容。只有窘迫被反复展示，参与者却没有获得新的行动，延长观看很可能只增加暴露。保留失败需要形式上的理由，正如保留成功一样。

再来一次，无法把上一遍取消。它能够做的是让上一遍进入新的动作：刚才没有听完，现在等一等；刚才急于完成，现在发现搭档还没准备好；刚才以为是情绪问题，现在听见对方说有点热。一个微小的条件出现，下一遍要做的事也随之改变。

## 出处

[3-1] 《人类投降派》历史人工确认对白账，2026-05-06，Ricky“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吗”，约02:04:41；该处旧时码用于导航。具体公开场关系留至第五章。关于重复的论证重写自旧稿第5章及第6章相关部分。

[3-2] 滨口龙介受访，Jordan Cronk采访，[“Cannes Interview: Ryusuke Hamaguchi”](https://www.filmcomment.com/interview-ryusuke-hamaguchi/)，*Film Comment*，2018年5—6月号，读本与拍摄方法问答。有关注意分配的后续讨论为本书的解释，不是已经验证的训练效果。

[3-3] 恽剑辉，[《人类投降派 D｜再来一次》](https://p4theater.cn/articles/2023/2023-08-24-人类投降派-D-再来一次-316626b0ea/)，2023-08-24。文中时间线为其同期回述；不据此断言P4完整采用了滨口的排练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