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这堆报纸是什么,我说是作品的一部分。
报纸立刻折了两道,长出四条腿,朝我的裤脚咬了一口。牙齿是财经版,倒不太疼。
1974年5月,纽约。我刚走进博伊斯的展览,就被人误认成讲解员。我指着毛毡,又说了一句。第二只纸郊狼站起来。博伊斯从围栏里看我,我赶紧解释自己不是讲解员。第三只出现了。
他把手指压在嘴上。
我说,好,不说了。
第四只。
纸狼很快学会分工。一只扯我的裤脚,一只叼走博伊斯的帽子,另外两只沿围栏往上爬。真正的郊狼在后面打了个哈欠。我忽然十分羡慕它:现场只有它不用证明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把帽子抢回来,刚要说它们误解了作品,博伊斯一把捂住我的嘴。帽子又被抢走。一个观众隔着网问是不是每天都有这一段,我连连摇头。他说真有意思。报纸堆窸窣一响,五只新狼同时落地。
这次不是我。
博伊斯脱下背心,往地上一盖,压住两只。剩下的从衣领钻出来,已经学会穿衣服。我指向展览说明板,想提醒大家别念。一个人以为我请他朗读,清清嗓子。我扑过去抱住说明板,后半句仍从他嘴里溜出来,板子背面立即跑出一窝小的。
我们只好改用动作。博伊斯慢慢铺开毛毡,把它拱成一条黑暗的山谷。我蹲下,用手指学一只小动物爬过去。纸狼停住了,纷纷转头。
我爬,它们也爬。我钻进毛毡,它们跟着钻。里面挤得很,财经版贴着我的脸。博伊斯按约定掀开另一头,我滚出去,他把毛毡卷起来。里面沙沙响了一会儿,像一捆终于肯安静的报纸。
观众开始鼓掌。博伊斯迅速把说明板翻了过去。
我蹑手蹑脚去拿帽子。最后一只纸狼蹲在帽檐上,嘴里咬着印有作品标题的小卡片。我朝它伸手,它露出一排折得很尖的字。
我把帽子留给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