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把地图对折,前面的路立起来了。马停住,车停住,我扑上去抓住一截路边,不然就要从俄国掉到桌子下面。
1812年十月,我们正在离开莫斯科。我从后台出来,原想问化妆间在哪里,一个军官把地图塞给我,叫我拿稳。地图没多重,里面的世界很重,拿破仑还在不停往上加命令。
“折一下,能少走多少?”他问。我说不知道,最好别试。他已经折了第二下。远处的车队从天上垂下来,车轮仍认真转着。一个士兵的帽子落到我们面前,接着是我自己刚才的一声喊,迟了半拍才到。
他很满意,说现在近多了。我指着挂在半空的路问,近哪儿?他低头找地名,大拇指遮住了一座城。我请他挪开。那座城松了口气,烟囱里喷出一小团烟。
我试着把折痕抹平,泥路就跟着降低一点。拿破仑按住另一角,怕我把刚获得的距离又弄丢。我们各拽一头,道路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车和人全滑向袋底。我赶紧松手,口袋弹起来,把我俩挂到了地图边框上。
我们吊在那里,下面是纸背的空白。拿破仑仍想伸手指挥。我说先抓牢。他说他的军队在等。我说我的手也在等,已经等不动了。
他终于用两只手抓住边框。我摸出那张红票根,打算写求救,又发现一个字也没处寄。我们只好一起晃,像两个很不体面的钟摆,第三下才够到翘起来的纸角。
“拿东西压住!”我喊。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封信,太轻。摸到帽子,又迟疑。我说它现在比你的头有用。他把帽子往下一扣。
路慢慢铺开,车轮重新碰到泥。我趴着推平最后一道褶,喘得说不出话。帽子却越长越大,在路口鼓成一座黑山。军官跑过来问,这座山叫什么。
拿破仑看着自己的头,没说话。我替他拿着地图,不敢再折,只好举过头顶一路走。远处有只鸟飞下来,开始在那座帽子山上筑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