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刚给椅子画完第四条腿,它就从纸上爬下来,踩翻墨水瓶,跑了。我们追到黄房子门口,看见它在街中央停了一下,抖掉木腿上的颜料,然后加速。
1888年十月,阿尔勒。高更还没来,椅子显然已经失去耐心。梵高提着笔追。我说先别跑,你还没告诉我它吃什么。他说椅子不吃。我说那它为什么冲着饭馆去。
门口那张真实的椅子一看,也跟了上去。接着是楼上的,隔壁的,饭馆外的。整条街开始响木头敲石头的声音。几个正在坐着的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带着上路,手里仍端着汤。
我从背后扑住那把画出来的椅子,它立刻停下,像终于等到乘客。我刚松口气,它就把我甩到座面上,一路向前。梵高跑在旁边,我伸手让他拉,他却在看木腿运动,嘴里念着什么。
“先救我,再画!”我喊。他把笔夹到耳后,抓住椅背。椅子拖着我们拐弯,两条后腿跨过水沟,另外两条把他的鞋踩扁。我低头看,座面已经长出一层熟悉的黄色,正把我的裤子染成它的一部分。
它想把我留住。我拼命起身,屁股下却响起湿颜料被撕开的声音。梵高说别硬来。我问难道要等干?前面饭馆的桌子忽然站起来,挡在门口,似乎不同意椅子擅自扩大经营。
梵高蹲下,在一张纸上画了很长一张桌子。他没画腿,先让我按住。我从椅子上扯下红票根,夹住纸角。他迅速添上四条粗腿,把纸往街上一推。
长桌轰地站起来,横过整条路。椅子们急刹车,一把接一把挤到桌边,找自己的位置。我那把也挤了进去,终于松开我的裤子。有人把没洒完的汤端上桌,街边跟着递来面包。梵高坐在我对面,袖子全是墨。
我问现在怎么办。他没回答,正在画碗。我赶紧按住纸,说碗里最好先有东西。他改了两笔。一条刚画好的鱼甩着尾巴跳出来,把那张红票根拍进了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