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孔如何成为剧场

一、让大部分光进不来

我学摄影的时候，要做针孔相机，盒子里面得足够黑，最好用丝绒。

封严。一面开孔，对面放相纸，拿黑胶布挡住孔。找到要拍的东西，揭开胶布，让光进去，等一段时间，再封上，拿去暗房冲印。外面的东西，就这样在里面留下了像。

想看见，先得让大部分光进不来。

我喜欢这个有点反常的做法。不是把灯全部打开，让每一样东西都暴露出来。得先黑下去，挡掉，隔开，只留一个很小的入口。那座山还在外面，进不来。进来的是光。到了相纸上，相隔很远的东西贴在一起，一个人的身体足够挡住一栋楼。

山没有动。它在我手里，已经换了位置。

大学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做拼贴摄影。大卫·霍克尼一本谈摄影的书把我带进去，此后就是拍，拼，再拍，再拼。我着迷这种摄影炼金术。一个想法说出来，只要几分钟。做到手里，几年也出不去。几万张照片在那里，别人已经看见一座山，我还在挪其中一张。

有时挪好了。旁边又不对了。我得再回去，刚刚满意过的地方也不能放过。说起这段经历，像是有很大的耐心；在里面的时候，我只是还不肯停。

《山重水复》之后，我做过一张叫《中央》的拼贴，把太阳放进群山中央。念头来自明孝陵的一块浮雕。一张照片可以离开它原先的位置，和另一张靠在一起，做出一个原本没有的整体。照片的边缘还在，山已经接上了。我喜欢这个：明明看得见它是怎么拼的，眼睛还是愿意往里走。

我也往里走。几万张照片都拍完了，那座山还没完。

但照片好挪，人不好挪。

后来，我和同样学摄影的张绍华讨论肖像。他遇到的麻烦是，人一面对相机，就会摆出一个准备被拍的自己。希望好看，希望自然，希望照片里的那个人终于像自己。

“自然一点。”

这句话已经在指挥了。对方越努力，越像是在表演。摄影师还在等，觉得真正的他应该在更后面一点。一个人在镜头前努力成为自己，另一个人在镜头后不断判断：还不是。

多给他一点时间。也许再聊一会儿。

要拍的人已经来了，我们却还在等他出现。

原本筹备P4，考虑的是摄影棚。张傲霜提出剧场的方案，绍华投入改造，舞台、灯光、帘幕逐渐有了位置。为了拍一个人，我们开始搭一座剧场。

黑盒子大到可以走进去了。我也走了进去。

倒立的像在毛玻璃上忽闪着，黑色把它包住。可这一次，里面的人会看回来。我让他站在哪里，让他说什么，让他把头转过来，那些用来形成一张像的要求，都要先经过他的身体。他可能照做，也可能问我为什么。

二、先让我开口

这样接起来，好像我顺着摄影的问题，就到了剧场。可那里面还有一次分手，还有后来一段关系的开始。

分手以后，脑子一下子裂开了，我看电影会哭，会写诗，开始学着听。后来相爱的人学舞台美术，她带我去北京的剧场看戏，给我讲戏剧，讲希腊神话，讲莎乐美把心爱的头放在盘子上。摄影还在做，恋爱也在谈。作品年表把年份排得很整齐，可我并没有过那样的生活。

亲密关系，我早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把它摆到桌上，准备好手术刀、显微镜，还有录音卡带，仔细观察。

不是这个意思。我当时——

前面还有那么多东西，怎么能从这里开始算。换一个词，也许就听懂了。我还要往前讲，往前一点，讲到那句话还没有把我们推远的地方。

我还是想被喜欢。想让眼前这个人听懂我，而不是替我在作品里占一个位置。

戏剧，你的戏剧或是我的戏剧性。回甘的，发酸。

我一直相信我会重新喜欢你的。

后来的人有后来人的好。她讲戏的时候，那些戏还不是我的来路。我在听她讲，也在和她谈恋爱。现在写到那只盘子，我又得把头从上面抬起来。

偏偏，我很早就被语言吓过。小时候说不利索，拼读、背诵、罚抄，开口和做错事情挨得很近。后来去美国读书，又轮到英语。别人说，我假装听懂；轮到我，我假装自己也在交流。

一个词没有听清，后面的已经来了。我想回去找那个词，脸上还得留在这里，像是一直听懂了。等轮到我，脑子里好几句话挤在一起，到了嘴边，又都嫌对方碍事。

到了期末，要汇报，躲不过去。我买了一台打印机，准备一叠材料发给大家，弄了一场公开演说。语言、歧视、边缘、墙，也夹着恶搞。下面一直笑，我反而放松了。语法没有突然变好，话却能往下说。之前费那么大力气，想把一个字说对；这回说得乱七八糟，居然有人接得住。

后来，我把这部分工作发展成“fafalish（发发语言）”，拥抱起错认、误认、符号漂移，让文字变成声音，再换一种方式回来。也是拼贴。分割、调转、污染那些旧的位置，让之前的话不在原处了，新的意思才能冒出来。我的口音还在里面，错的也都带过去，不重新来过，就拿着这些继续走下去。

我没有在开始表达之前，先把自己修好。

先说标准，先练专业，先想清楚，先成为一个值得被听的人。准备到什么时候？人已经站在这里，嘴已经张开，还要先把哪个部分藏起来，才能算可以开始？

我想要一个地方，让这件事现在就发生。话可以说坏，动作可以走样，进来的人不必已经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可我也不满足于大家轮流说完，就各自带着原来的自己回去。我想让这里发生一点在别处没有发生过的事。

有些话，直接说不出来。有些已经说过太多次，对方一听开头，就知道怎样把自己关起来。借一个角色，拿一句不是自己写的话，反而绕了过去。嘴里说着别人的台词，却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还可以这样面对你。

我给P4写过一个签名：“用假撬动真。”

那个“撬”字是我从阿基米德那里偷来的。我喜欢它不肯一直在旁边等。灯光、规则、角色、台词，一样样做出来，先把身体放进去。明知道是假的，话还是得说出口。你听见了，我也听见自己竟然能这样说。接下再去往哪里，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

有些感受经历了，才有形状。事先让我交代清楚，我交代不出来。没发生过，拿什么交代。

我会把这些说成实验，说成开放，说成让事情自己发生。仿佛成了不成，也没有太大关系。

但我还是希望它发生。

我并没有那么无所谓。

三、只为再见你

我和绍华把摄影实验继续做下去，叫作《实像》。整体方案设计成“八部半”，拍摄、观看、表达交替，前一部留下的照片，要进入下一部。

“两个人的戏剧，只为再见你。”

拍完，还要看。看过，又有东西可以带进下一部。一次见面结束，后面总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写到第八部，后面还留着半部。我喜欢那个没有做完的地方，像是只要留着它，下次就不必另找理由。

绍华主要在拍摄现场工作，我更多参与结构、讨论和看片。人来以后，不急着站到相机前。先相处，谈话，再进入舞台和拍摄。有人讲经历，有人反过来问摄影师，也有人很久不说话。我们拍了很多人，每次拍摄都要花上一天的时间。这个仪式很漫长。胶片显影快，人很慢。

一位参与者后来写，拍摄前，她反复试衣服，想找到最真实的打扮，却觉得没有一件合适。谈话时，她还在猜，怎样回答才好，摄影师想听见什么。后来慢慢放松，开始讲自己的经历。可站到相机前，紧张又回来了，开始担心照片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回忆还写到拍摄结束：已经不再担心照片的效果，愿意把它看作这段经历的记录。我读着，又回到前面那个“又”。

刚刚还在交谈的那个人，现在要留下来，变成一张以后会被别人看的脸。衣服不合适，表情不对，自然一点，别那么用力。谈了那么久，那个人还得重新站到相机前。她已经写到不再担心，我却还在她紧张的地方等。

我们用大画幅胶片，冲洗、扫描留下水渍和划痕，并不会修掉。那张脸连同制作经过的痕迹，一起留在照片上。眼睛原本只想看人，也会被旁边的一条划痕带走。

人还在生活，照片没有。那一瞬的姿态停在上面，不会因为他后来改变了，就自动换一个表情。今天的他可以说，那已经不是我了。照片还在那里。它没有能力说清这个人，却也不肯完全服从他的改口。

我喜欢照片的这个固执。

换成我的脸，就得另外说。不能只看这一张。前面还有，后面也有，你不能从这里开始算——

有些话说出来也是如此。憋了很久，终于说完，却发现最在意的东西还没有说到。对方却已经回答了。刚才那句话又回到自己耳朵里，听起来甚至有些陌生。想收回来，也不可能让他没有听过。再补一句，前一句就和它一起待着。

下一次再见，带来的就不只是一张照片。还有上一次已经说出口的，没能说出口的，以及直到后来才开始变得难以忍受的东西。照片没多拍进去什么。拿着它的人，又过了一段日子。

按照方案，我们还可以再谈。

《实像》后来没有把设计好的八部半走完。我离开曾经共同创作的那个地方，把剧场搬进了望京一个十二平米的小屋。

我和绍华也没有再见过。

四、我这是激发

可在旧的演后谈话里，绍华还在说话。

一位参与的演员说，进入角色也是她“看戏”的方式。我追问，她借这个角色到底看到了什么。她说，看见每个人的变化。我不满意，继续追问。

绍华指出，我好像带着一个预设，在引她说出那个答案。

“我这是激发。”

她说，问题来到的时候，她也未必就知道答案。绍华换了一种问法，她又谈到每个人和角色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和角色的错位。

她已经带来了东西。我却还想听见那个我没有听见的。我不是要她说我的答案，我是真的想听到别的。别的来了，我又觉得还不是。

那时候，“激发”是一个能让我继续问下去的词。

P4U是P4发起的另一个社会实践项目。用一个月，召集一群陌生人，做一场戏。大家可以提想法，可以改变想法，公演的日期却不会跟着往后退。一段戏要不要留，一个动作谁来做，讨论到哪里停，总要决定。不能把这些决定留给一张空白的节目单。

本科读《失控》，我就对简单规则怎样长出复杂结果着迷。后来谈自指、涌现、递归，把一些简单条件放到一起，等着它们长出新的东西。我希望被惊到，很早就不愿做一个工作室艺术家。眼前的东西不能只是我换一种方式再说一遍自己。我要和整个世界翩翩起舞。

一个月。公演的日期已经定了。

来的东西要是不好呢？拖慢了排练，和我想要的方向顶住了呢？我没有因为喜欢“失控”这两个字，就失去判断好坏的欲望。我想让戏做出来，做得有力量。我也想让别人带着自己的意愿进来。人都已经进来了，这两件事还在争位置。

再猛烈一点，再深入一点，别停在这里。

激发成了恐怖分子，非拽着一切稳定的东西一起跳下去才行。我自己也在往下看，也想往前走。这股劲里有我的认真；轮到别人站住，我又着急。哪里还没有到？还要再拿出多少？我仍然想问。

那些我反感的要求，从我嘴里出来，带着另一种热度。我不要你先练好了再上台。我等着你现在，就在这里，把那个你还不知道的东西给我。

她说，问题来到的时候，她也未必就知道答案。

我知道这样的时刻。小时候站在那里，后来在英语里站在那里，嘴张着。

做拼贴的时候，别人说差不多了，我还要挪。有些东西确实在后面才出现。有些没有。下一次，我还是不肯早点停。到了排练里，我再试一次，对方也得再花一次时间。说完共同创作，得轮到他真把一句话推回来，动到我已经做好的安排。听完了，点头了，排练继续，一切照旧，也完全可能。

我摔断过两颗门牙，和朋友反目，把合作者逼到与我绝交。“为了真实”，我也会这么说。有时候解释到最后，我又生出了委屈。

“嘿嘿，我开玩笑的。”

语气轻了。可真被当成玩笑放过去，我又想让人知道，刚才不只是玩笑。

五、下场口

《人类投降派》从招募时就是一部电影的计划。三个演员分别饰演导演、男主、女主，在闭塞的黑色空间里，反复对话失败，又试着重建关系。排练、日常生活，一场实际发生的公演，都在拍摄的构想里。

连导演也是一个角色。

我对那种越想说清楚、越不能靠近的处境很着迷。话还在往外说，眼前的人却可能已经想走。再换一个词，补一段来历，把刚才没说好的地方重新说一遍。话是在往回解释，时间却被一句一句地往后拖。只要还没有说完，他好像就还得在这里。

摄影机从一开始就在。我们排练，也知道排练会被留下。眼前的人在看，以后的人也仿佛在看。那个后来才会到场的目光，提前挤进了今天的动作。人还没有离开，已经有了以后看见他的那个时候。

拍摄里有些吻很刻意，很明显和设计、剧本有关。有些却来得即兴，我还来不及理解，它怎么就发生了。

我会兴奋。搭了那么多东西，想了那么多，一个动作忽然超出我的准备，已经在眼前发生。原来还能这样。我想回去看，再看一遍。还没有想好该怎样说，它已经做完了。

再看时，我已经知道后面有一个吻。前面每句话，每一点距离，都可能被我看成它的预兆。我甚至可以把这段剪得像是他们一直在向那个吻走去。没有接上的话也有了去处，不过是晚一点，绕一点，还没到。

发生之前，我并不知道。

那时空出来的，不是等一个吻的地方。一句话说出去，回来什么，还得等。它可以得到回答，也可能就停在那里。那个后来使我兴奋的动作，还没有替前面的一切决定用处。

现在重看，我可以一秒不删，心里却已经越过那些话，先到吻那里去了。我等着他们走过来。

即兴会被叫作真情，安排过的会被叫作表演。好像把两类镜头分开，我就掌握了他们身体里的事。演员做完了一个吻，意思却没有一并交给我。

嘴也是一个孔。

它说话，接吻，也会闭上。人就在面前，离得很近。走到这里，我不能再像揭开盒子上的黑胶布那样，决定让多少东西通过。后面那句话在哪里？也可能没有。我已经挨得这么近了，却依然在等。

我可以再问。也可以说，这是台词，这是排练，我们再来一次。那个人可以重新站好。前一次的回答已经听过，刚才那个动作已经做过，他带着它们回来，我还想要一个没有发生过的开始。

一位演员写过演后的回忆。大家事先商量好，用白布罩住身体，走到后场，悄悄离开，让布留在舞台上，看起来像人消失了。可到了下场口，另一个人突然问他：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追问，你就是想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他回答：“对，对。”

后来写下来时，他仍然不能确定，自己是在急着结束演出，还是那个问题真的碰到了什么。

白布、路线、退场，都已经说好了。接下来只要把那个动作做完，人从布下面离开，演出就能结束。可偏偏问题在这里来了。他照样在完成排好的动作，现在看起来，又像是在用离开回答。

那句“对，对”到底能让谁继续走，也未必能把问题留在身后。

我读着，想赶紧认出一些什么。我何时下场，何时出口，何时得到我想要的。剪的仍然是我，他们就是我，对，对——

可他在回忆里写的是，他也不能确定。

六、我还想再来一次

《人类投降派》是P4剧场实验阶段的结束之作。有人要离开，生活要继续。我想让电影完成。它要有自己的长度，有次序，有最后一个画面。不能永远用过程的珍贵，把结束往后推。

我还在剪。一个没有回答的地方要不要等，一个动作之后能不能停。现场使我兴奋过的东西，到了影像里，未必能让后来的人坐下去。他没有和我一起经过前面的日子。我舍不得的，不能全让他陪着。

可剪辑也使我高兴。已经拍过的东西，还可以离开原来的位置，和另一段挨近。相处时没能做出来的，到了影像里，竟然又能往前走一点。我认识那些素材，不认识它们刚刚靠在一起的样子。

就这样，再来一次。下一遍也许不行，刚才那一遍又舍不得。那座山还是没有拼完。

影片可以重放，照片可以重新拿出来。那些人不会因为我还想继续，就再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即使再来了，也未必带着上一次的愿望。

再看，不等于再见。

《实像》的八部半没有走完。写方案的时候，下一部还在后面，我们已经朝它花过时间。今天再读“只为再见你”，那一句里，另一个意思也出声了。可写下它的时候，我们还在往后安排。

我还想再来一次。想拍下来，想与你继续，想让发生过的东西，不只是后来被我拿来解释自己的一段材料。

但每次选照片，每次剪辑，我又在做这件事。留下什么，删掉什么，谁得到最后一句话再说。以后我可能不喜欢那些选择，也可能把话说得更好。照片已经在那里，影片也已经在那里。不能只有今天这个比较会说话的我算数。

照片在那里。影片在那里。哪天硬盘坏了呢。

我还没有剪完。

最初那个黑盒子，当然不知道以后会有一座剧场。当时揭开黑胶布的那只手，还没有经过后来这些事。我现在把它放在开头，后面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来了。像是它早已为他们留着孔。

写这篇文章，我又给自己放在相机面前。针孔、拼贴、分手、剧场、接吻，挪到一起，排成一个我愿意让你看见的人。写到急切，显得坦诚。写到控制，显得清醒。那两颗门牙，竟然也能把文章往前带一段。

我还是想让你喜欢这个人。

自然一点。

这句话又来了。我看着写好的那一段，还觉得不像。往前挪一点，把刚才说得太重的拿开；又怕轻了，怕你就这样看过去。我让那个人站在那里，等他更像自己。他已经来了，我还在等。

我还想再见你。这几个字写完，手却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