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一句话改变了用途

《人类投降派》开头,甲瑞说:“我爱你。”稍后,子丑说:“演的太差了。”[2-1]

两句话之间,听话的位置变了。前一句提出表白,后一句回过头来检验这次表达。刚才还在向对方靠近的人,现在成了一个被观看的表演者。他的话已经说完,话究竟算什么,却重新成为问题。

我不想替这次表白寻找一份藏在台词下面的感情证明。把演员的私人感情找出来,并不会使这个场面更容易理解。值得停留的是,两种要求同时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需要向搭档说话,又需要让自己的说话值得被看见。对方可以接住他的表达,也可以站到表达之外,判断他演得怎样。表演因此带着一种不对称:我还在对你说,你已经在看我怎么说。

这种转换也使电影里的“真实”不能只按投入程度衡量。演员流泪,泪水确实发生;眼泪表达什么,仍要看它出现在怎样的行动里。一个人没有流泪,也可能准确地呈现难以表达的悲伤。人的感受与表达感受的能力并不总在同一时刻到达。要求它们完全重合,容易使演员忙于证明自己的内心,反而无暇听见身旁的人。

“演的太差了”当然可以是一项有用的判断。没有对表达的判断,排练便难以继续。但它需要有可以回答的内容:刚才哪里含混,什么动作抢先了,谁还没有获得回应的时间。评价若始终停留在真与假,表演者便只能反复提交自己,等待另一个人宣布这次终于够真。

我希望电影留下这个转换。它使观众看见,亲密的话语怎样成为工作,工作的评价又怎样进入人与人的接近。表白和评价各有作用,它们相遇时,也可能互相打断。

《人类投降派》固定4K版静帧。开场:三个人在同一画面中占据不同距离。
《人类投降派》固定4K版静帧。开场:三个人在同一画面中占据不同距离。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角色给了一个位置

角色让人暂时不必解释完自己,就能与别人做一件事。说一句已经写好的话,完成一个约定的动作,先知道自己要向谁转身。生活里难以开口的事情,有时可以经过这段距离获得形状。虚构给了行动一个开始,也给人留下一点退路:这句话正在戏里发生,我可以试着把它说出来。

孙甲瑞在演出前的文章里写到,扮演使他认识人、成为朋友,也成为他觉得自己被需要的方式。他同时写下对照片里自己的厌恶、答应出演之后的惊讶,以及停止表演的打算。[2-2] 这些部分应该一起读。角色给他入口,也可能使入口变得狭窄。别人需要这个演员,他于是能够留在共同生活里;离开演员的位置以后,自己还能怎样被需要,成了更难回答的问题。

我从这里看到的,是创作中一种容易被热情遮住的依赖。共同做事带来了关系,关系又可能要求一个人持续完成某种用途。一个总能接话的人被期待继续接话,一个愿意承担困难角色的人被再次邀请承担。原先使他得以进入的能力,逐渐成为别人辨认他的主要方式。角色越成功,具体的人越容易被角色挡住。

这不意味着合作应当没有分工。人们正是借助不同的能力才能一起工作。问题出在分工何时被理解成了人的全部。一个人拒绝下一次出演,失去的是一个工作安排,还是连带失去与大家相处的位置?这件事无法由“我们都是朋友”提前回答,要看停止承担功能以后,人们怎样继续相见。

因此,我愿意把角色看作一处可以进入、也可以离开的地方。它应当容纳试探:借别人的句子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完成一项任务,发现自己不愿再这样做。角色打开的关系,值得在角色之外继续经受检验。

明知在演,仍然想反驳

演出后,孙甲瑞写下:“我知道何发是在演,但我也是真的想反驳。”[2-3]

这句话使表演的作用变得准确。他认得出表演,反驳的意愿仍然出现。知道一件事属于戏,并没有让自己免于它的影响。演员可以明知对方说的是台词,仍然被那个说法激怒、打动,或觉得某个安排应当改变。虚构具有现实效力,恰恰因为参与虚构的人没有离开现实:他仍然耗费时间,等待对方,判断眼前的行动,并用自己的身体完成它。

但我们也不能把这种影响全都收进“入戏”二字。入戏常被理解为忘记自己,仿佛演员只有暂时失去辨别,才会真的发生感受。甲瑞的文字保留了辨别。他知道正在表演,也有自己的判断。反驳的冲动与对戏的认识并存,说明人可以同时参与一个框架,又在框架里评价它。

这也是虚构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它让人借用另一种处境,同时保留对这处境的距离。一个人能够尝试平时不会采取的行动,又在尝试中发现自己的限度。完全沉浸只是表演的一种状态,清醒、犹疑、偶尔退出角色,同样可能形成有力的表达。电影可以让这些不同状态相遇,使角色的行动与演员的判断彼此照见。

有人会问,既然关心真实关系,为什么不直接交谈?因为“直接”本身也有条件。生活里的称谓、习惯和期待,早已规定了许多话由谁说、说到哪里。换一个角色,有时能够稍微移动这些安排。并非所有人都先有一个完整的自己,再寻找合适的句子把自己送出去;有时是在说话和行动以后,人才发现原来自己会这样回应。

我看重这种发现,却不愿占有它。创作者可以安排任务,使某句话得以说出。那句话后来对说话者意味着什么,还要由他继续理解。作品留下了表达,人的解释仍然在变化。

不让一种真实包办一切

写到这里,需要把几件容易缠在一起的事分开。台词确实说过,是记录可以帮助确认的事;说话时感受到什么,要听当事人怎样讲述;这次表达改变了彼此怎样相处,需要看接下来的行动;电影是否把这些变化组织得有力量,则要回到它的声音、画面和节奏。

这四个问题都重要。混在一起,作品容易凭借生活的重量获得不必再解释的价值:因为有人真的难过,所以这段必须保留;因为合作令人难忘,所以观众应当被打动。但观众没有共同度过那些日子。他们面对的是一部电影,需要从电影给出的东西中建立关系。创作者熟悉的一个停顿,对陌生人也许仍是一片空白。把这片空白组织成可感的等待,是形式要完成的劳动。

反过来,一部电影能够动人,也不替当事人规定应当怎样回忆。创作上的成功无法包办一次相遇的所有价值。人可能珍惜电影,同时对某项具体安排不满;也可能对成片没有兴趣,却珍惜共同工作的一个下午。这些差异应当留在作品周围。

我的立场因而很明确:艺术可以积极创造人与人相遇的条件。它无须等待一个纯粹真实的生活主动出现。角色、布景、台词和摄影机,都能帮助经验获得以前没有的表达途径。它的力量也来自一个限度——参与者始终能够带来安排尚未包含的东西。

当一个人说“我爱你”,他借用了无数人说过的句子,却仍在这一刻向一个具体的人发出它。听的人可能回答,可能迟疑,也可能评判表演。下一句话会把这段关系带向哪里,不能由第一句话独自决定。电影的工作从这里开始:保留它怎样等到、错过,或改变了自己的回答。

本章出处

[2-1] 《人类投降派》历史人工确认对白账,2026-05-06;开场导航00:04:45.700、00:04:53.566。中文与发声归属沿用人工确认字段;旧稿第1章1.1、第8章8.1、第14章。此处分析话语用途,不推断演员的私人关系。

[2-2] 孙甲瑞,《这是最后的排演!是真的!都是真的!》,2023-08-19。

[2-3] 孙甲瑞,《我消失了——在演完〈最后的排练〉之后》,2023-09-02。引语为其演后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