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三章 再来一次

上一次留在了身体里

“再来一次”是排练中最普通的话,也可能是最难弄清要求的话。重来什么?一段走位、一句台词、一个已经失去的情绪,还是刚才未能开始的接近?说的人可以觉得意思很清楚,做的人却要决定把哪一部分带进下一遍。

《人类投降派》里也出现了这个提议。[3-1] 我想先停在“再”字上。它指向过去,却要求一个未来的动作。下一遍不会在空白里开始:参与者已经听过反馈,知道某个动作曾经失败,也可能更熟悉搭档,或者已经疲倦。重复总要携带上一次留下的东西。即使台词和位置完全相同,人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可能变了。

因此,重来既能修正,也会积累。开始时需要想清的次序,后来可以顺利完成;开始时尚能尝试的回答,后来可能因为已经被否定而不再出现。重复给了熟练,也给了预期。人渐渐知道怎样做会被接受,这份知识能够帮助合作,也能使他抢在对方说完之前交出正确答案。

我不把偶然性放在熟练的反面。搭档临时改变速度,熟练的人可能更有余地接住;毫无准备的人则可能只能退回原先记住的动作。关键在于,练习究竟腾出了什么能力,又占去了哪些注意。一个动作能够稳定完成以后,人是否还能听见这一遍与上一遍的差别?

相同于是有了两种用途。它可以让人躲进早已知道的结果,也可以提供一处稳固的地方,使细小变化终于能够被察觉。每遍都改变所有东西,变化反而难以分辨。守住某些部分,才看得出另一部分如何移动。创作中的自由有时需要这样的固定处。

《杀死那朵玫瑰花》排演图。原载2021年6月11日演出倒计时文章。
《杀死那朵玫瑰花》排演图。原载2021年6月11日演出倒计时文章。 P4剧场档案;未发现本图摄影者的单独可靠署名

什么叫做完了

一项可以执行的要求,通常也给得出完成的位置。等对方说完,再开始自己的台词;走到某处,停一下;让后排听清一个词。演员可以尝试,导演可以说明,下一遍也可以比较。双方未必很快达成一致,但分歧有一个可共同处理的对象。

“再真一点”则可能把对象移走。演员完成了动作,还要证明自己在动作里;说明自己有所感受,又可能被评价为太刻意。真实越被索取,演员越需要观察自己的样子。他一面试着进入场景,一面从外部检查自己有没有进入。要求自然的命令,可能让人越来越用力地管理自然。

这里不能用温柔与严厉区分好的排练。准确的要求可以很严格,也可以让人受挫;宽泛的鼓励却可能始终不给人可做的事情。创作者应当承担把判断变成工作的难度。某一遍缺乏力量,究竟缺在哪里?是动作没有关系,话语没有对象,还是节奏不给回应留下时间?感受也许无法立即命名,工作仍应从能够尝试的部分开始。

我尤其警惕把投入当成无限的资源。演员已经给出的表达,可以被认为不够好;这个判断却不能顺势变成对他整个人的判断。失败的是这一遍,人的真实不应因此全部进入待审的位置。排练需要容纳没有做好的一次,才能使下一次成为工作,而非一次新的自我辩护。

对这立场最有力的反驳是:艺术恰恰会把人带到尚无方法的地方。要求完全明确,难道不会只剩下执行?我同意未知不可取消。一个导演未必能提前说清想找什么,但他可以和演员共同辨认尝试中出现的差异,承认这一次尚未找到。问题在于,谁承担未知。创作者不能一面保留自己判断的含混,一面要求参与者交出确定的内心证明。

完成并不总是到达理想的结果。有时完成意味着已经看清:沿着这条办法继续,不会更接近正在寻找的东西。能够结束一种方法,才有可能开始另一种。

让台词稍微退后

滨口龙介在2018年的访谈里谈到反复读本:先不预加固定语气,读到文字被演员充分吸收;拍摄时,再让表达回应当下与搭档。[3-2] 我感兴趣的是这两个阶段之间的安排。重复先承担一部分记忆工作,使演员在开拍时不必把所有注意都放在“我的下一句是什么”。

由此可以提出一个有限的判断:准备能够改变注意的分配。台词较为稳定,演员便可能察觉搭档的迟疑、改变自己的进入时间。文本没有消失,却稍微退到了身后。人有了机会对正在发生的事作出反应。这里的倾听包括声音,也包括等待:允许对方这一遍的表达晚一点、轻一点,或带着上一遍没有的停顿到达。

这种安排同样可能走向相反的结果。熟记文本以后,演员也可能更急于完成已知的接续;所谓自然,只是准确复制了一套熟练的样子。方法的名称并不决定它的作用。需要观察的是,重复之后,演员面对变化时有了更多回应,还是只剩下更顺滑的执行。

P4与滨口的联系有实际的时间线。恽剑辉在2023年的文章中回忆,2022年我们已经谈过滨口的作品;《人类投降派》启动后,早期剧组研究了《亲密》,同年7月又有该片台词进入剧本。[3-3] 这段记录说明作品曾进入共同工作的视野。对我来说,更值得继续的问题,是这些研究怎样改变做事的方式。喜欢一部电影,与使它的方法在另一群人身上发生作用,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我从重复读本得到的启发,也不要求所有创作采用同一种程序。它使我注意到一个经常被激情掩盖的问题:人在表达时能够同时处理多少事情?一面记词,一面寻找情绪,一面顾及镜头,再一面猜测导演的满意程度,注意很容易被自身的工作占满。把其中一部分交给练习,是为了腾出面对别人的能力。

艺术中的倾听因此需要安排。它可以从减少某些任务开始,从固定一处站位、说清一句话开始。要求一个人敞开全部自己,常常太大;使他听完眼前这一句,有时已经困难。

《杀死那朵玫瑰花》团队,2021年。人围着电脑、纸张与杯子坐在一起。
《杀死那朵玫瑰花》团队,2021年。人围着电脑、纸张与杯子坐在一起。 P4剧场档案;未发现本图摄影者的单独可靠署名

允许一遍还没有形状

重复的另一项价值,是使笨拙能够暂时留在工作里。一个动作刚开始时,身体往往比意图慢。知道要靠近,不等于已经知道如何站、把手放在哪里、怎样给另一个人留下支撑。过早要求动作完整,参与者容易选择一种熟悉的表演姿态,让困难从画面里消失。

困难被盖住,动作却未必已经得到解决。一种熟练的亲密样式,可能遮住两个人实际上怎样接近;一次不顺畅的尝试,反而让需要调整的地方出现。我愿意给这种尝试时间。但笨拙不因此获得天然的美学价值。停顿可能包含寻找,也可能只是没有准备。创作要辨认的是,停顿以后,人与动作的关系有没有变化。

可以设想一个简单对照:两个人反复练习接住对方伸来的手。一种练法要求动作每次都像示范;另一种练法先固定伸手的起点,让接手的人根据实际速度作出调整。前者可以训练准确,后者可以训练回应。它们都可能有用,也可能在同一次排练里交替。这里的区别足够具体,不必让熟练与自由彼此对立。

这也改变了我对“失败素材”的看法。一段尝试是否值得进入电影,要看它使什么发生了变化。观众能够看出两个人怎样调整、怎样开始等待对方,缓慢便有它的内容。只有窘迫被反复展示,参与者却没有获得新的行动,延长观看很可能只增加暴露。保留失败需要形式上的理由,正如保留成功一样。

再来一次,无法把上一遍取消。它能够做的是让上一遍进入新的动作:刚才没有听完,现在等一等;刚才急于完成,现在发现搭档还没准备好;刚才以为是情绪问题,现在听见对方说有点热。一个微小的条件出现,下一遍要做的事也随之改变。

本章出处

[3-1] 《人类投降派》历史人工确认对白账,2026-05-06,Ricky“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吗”,约02:04:41;该处旧时码用于导航。具体公开场关系留至第五章。关于重复的论证重写自旧稿第5章及第6章相关部分。

[3-2] 滨口龙介受访,Jordan Cronk采访,“Cannes Interview: Ryusuke Hamaguchi”,Film Comment,2018年5—6月号,读本与拍摄方法问答。有关注意分配的后续讨论为本书的解释,不是已经验证的训练效果。

[3-3] 恽剑辉,《人类投降派 D|再来一次》,2023-08-24。文中时间线为其同期回述;不据此断言P4完整采用了滨口的排练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