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结束也有对象

“我们的演出结束了。”[8-1]

宣布结束,是把停止表演的时刻公开说出来。它向观众和表演者发出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怎样落实,还取决于人们接下来的行动。演出可以结束,各人对刚才发生之事的理解仍在继续。

在《人类投降派》临近结尾的对白里,演出结束的宣告之后,又出现关于厕所的询问。这句“厕所谁尿地上了”反复进入记录。[8-1] 它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它不配合一个庄严的结尾。可它也准确地说明,任务结束之后,空间仍有人使用,事情仍需要有人处理。

我不想把这句日常话抬成象征。厕所就是厕所。它留在这里的意义,首先是让一个具体要求免于被总结盖过去。关于艺术、爱和消失的话已经说了很久,房间里的生活没有因此暂停。

电影可以选择剪掉这句话,也可以让它留下。留下之后,结束就包含了两个不同的方向:演出正在解除自己的任务,生活中的新要求已经到来。它们不必互相取消。前一件事有了结束的宣告,后一件事有自己的对象。

这也使电影的结尾与生活的收场保持了距离。电影必须决定最后留下什么。它无须等到所有问题都处理完,也没有能力完成这件事。剪辑所决定的,是观众从哪里离开这部作品。

把后台还给声音

我曾对《人类投降派》的分段作过一个明确说明:数字4到数字5之间,是后台。这里关联入梦的现场配乐、屏幕、幕后空间,以及报幕以后出现的话外音。数字5之后的片尾另算。[8-2]

这个区别影响对全片的理解。若把数字4之后的一切都看成署名与归档,就会把仍在发生的工作过早地写成已经结束的材料。后台有自己的活动,不能仅用“正面演出退去”来概括。

我们习惯把舞台看成事件的中心,后台负责使中心顺利出现。灯亮起来、声音传出来、影像进入屏幕,观众看见的动作才得以持续。制作这些条件的人却常被留在作品之外。后台进入电影之后,先前被当作支持条件的东西开始成为观看对象。

这会改变事情的轻重。台前一句话的分量不再只来自说话者的情绪,它也依赖当时如何被听见、通过什么设备进入现场、周围还有什么声音。画面中的人未必占有整个声场。一个没有进入镜头的人,也可能通过声音改变正在观看的空间。

我对这一段的兴趣,在于让维持演出的活动继续显形。现场配乐是一项正在进行的参与,屏幕是现场的一部分,报幕之后仍有声音产生。把这些全当成演出的残余,会使它们失去自己的位置。

后台也不会因为被拍摄就比台前更真实。走出角色的人仍可能意识到镜头,离开演区的动作也可能属于约定。前台与后台的区别首先关乎活动的组织:什么正在被呈现,什么在使呈现成为可能;这种分工到了哪里,又被新的拍摄重新安排。

电影把两者接起来,能够使原本不可见的依赖显现。但它要自己处理连接。现场声、画外话语、屏幕与图像并置,不会自然组成一个完整思想。观众要能从它们的关系中辨认,观看的中心怎样移动,哪些工作此前被挡住了,哪些声音现在有了位置。

因此,我愿意把这一段写成一个仍在发生的后台,再讨论它怎样转入片尾。数字是分界的标记,不是把一切压平的标签。

《人类投降派》,02:32:05。数字4叠在电脑与控制台前。
《人类投降派》,02:32:05。数字4叠在电脑与控制台前。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人类投降派》,02:32:18。数字4之后,站者、后台电脑与灯具在同一画面中。
《人类投降派》,02:32:18。数字4之后,站者、后台电脑与灯具在同一画面中。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人类投降派》,02:32:45。数字5叠在书店空间与人物的叠映中。
《人类投降派》,02:32:45。数字5叠在书店空间与人物的叠映中。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时间从哪里来

写到这里,时间的问题已经不只是长短。

完成一项任务需要时间。等待别人回答需要时间。回答出现之后,弄清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也需要时间。这些时间有时重合,有时分开。电影能做的,是使它们之间的差别成为经验。

一个悬念可以让人等待答案。答案来到,等待便得到解释。另一种情况更困难:答案已经出现,场面还没有因它结束。人们继续说话,或者原来的问题被重新提出。这时,值得观察的是回答完成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把这种情况全称为沟通失败,太快了。回答可能很清楚,拒绝可能已经成立,只是提问者仍在要求另一个结果。继续等待,有时是在给人理解的时间,有时是在拒绝接受他已经作出的答复。时长不能替这两种等待作出价值判断。

同样,电影里有人迟疑、无所适从,也不足以说明作品在思考时间。迟疑可以只是一个情节尚未交代完的环节。只要行动目标和结果足以解释这段持续,我们仍能明白电影让我们等什么。

德勒兹讨论时间影像时,重要的问题是感知与行动之间的联系。行动不再足以回应所见,时间的呈现便需要另一种理解;这与人物一时做事不顺利有区别。[8-3] 我沿着这个问题,想追问关系中的回答与完成是否也会失去惯常的同步。

从自己的材料出发,我更关心:电影怎样使一个已经发生的回答继续获得新的意义?[8-4]

比如,电影可以在回答之后结束镜头,也可以让另一人的反应进入,还可以把一段较早的表达接到后面。每一种安排都可能改变“事情何时完成”的感觉。这里讨论的是形式的可能;要说某部电影已经做到了哪一步,仍须准确指认它的声画接续。

这样理解时间,能够保留长片的理由,也能容许对长片的批评。长可以给意义变化以空间,也可以使已经成立的判断迟迟不能收场。我的作品不应因讨论时间,就获得免于被问“为什么还要继续”的特权。

最后一句话

片尾附近,甲瑞说:“我就是什么也不在乎。”[8-1]

位置越靠近结尾,一句话越容易被赋予总结全片的权力。可“不在乎”没有自动说明它的对象,也没有替说话者的全部经历作出解释。把它读成彻底失败、最终解脱或生活哲学,都需要跨过比这句话本身更长的距离。

它的力量可以停留在当时的发言。人有时会用一句话暂时结束说明,不再继续交付理由。电影保留它,可以使这种停止进入观看;电影也可能借结尾的位置,把停止变成结论。这是剪辑者必须面对的两种作用。

我不愿拿最后一句话注销前面已经发生的接近、反驳和等待,也不愿把它美化为人物终于抵达的真理。结尾能够集中一段经验,却不该以集中为名收走经验内部的差别。

片尾的署名则做另一件事。它给制作留下姓名,使合作能够被辨认。署名很重要,但它既不能代领某个人的发言,也不能代替参与者说明这一切对他意味着什么。电影可以结束于这些姓名;姓名所指的人会继续生活。

《人类投降派》,02:33:26。署名“演员 向于彬”与人物、空间叠映同时出现。
《人类投降派》,02:33:26。署名“演员 向于彬”与人物、空间叠映同时出现。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书也有同样的难处。写作能够在一页纸上把事情说清楚,清楚却不是把所有人的经历收束成同一个答案。结尾最好留给一种明确而有限的判断:我们做了什么,作品选择了什么,仍有什么需要由活着的人继续决定。

本章出处

[8-1] 《人类投降派》V10人工中文/角色对白账,2026年5月6日。何发“我们的演出结束了”历史导航约02:32:00.266;子丑关于厕所的询问在02:32:22.000、02:32:25.100、02:32:48.100有记录;甲瑞末句在02:33:26.066—02:33:27.166。历史时码用于定位,不冒称本次逐词听校后的固定母版绝对时码。

[8-2] 何发(原档标注“作者Owner”),2026年5月24日未刊对话校正,《第五部分4到5后台声场与预告片字幕版校正》。本节有关入梦现场配乐、屏幕、报幕后话外音及第五、六部分边界的说明来自作者记录。相关思想分析据此展开,不借静帧声称听见未核的声音。

[8-3] Gilles Deleuze,1985年2月26日电影讲座,Cinema and Thought, Lecture 13,Graeme Thomson、Silvia Maglioni英译,Purdue University。此处参照感觉—运动图式与时间呈现的论述。

[8-4] Gilles Deleuze,1982年6月1日讲座,Sur le cinéma : l’image-mouvement et l’image-temps。关于希区柯克、关系影像及物件作为关系承担者的讨论。“关系—时间影像”是本书保留的问题名称,非德勒兹原有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