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七章 白布后面

这次消失有一套事先商量好的做法。

孙甲瑞在演后文章里写得很清楚:用地上的白布把大家套起来,走到后场,悄悄离开,让观众看见舞台上只剩下一块布。“这是一个魔术。”[7-1]

这项安排需要几个人一起做。有人拿起布,有人被遮住,大家按商量好的路线离开。想让观众看见消失,先要组织一连串非常具体的行动。布要挡住人,后场要能通行,台上的东西与观众的位置要形成某种关系。消失获得了一个能够执行的形状。

在这项调度里,我们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问题却在行动临近完成时出现。

甲瑞写,到了下场口,阿蒙突然问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是否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大家找不到他。那是剧本之外的台词。他回答:“对,对。”后来回想,他仍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想赶快结束这场戏,还是觉得她确实问到了某个重要之处。[7-1]

一个设计好的消失,留下了一个没有被设计完的回答。

谁想要消失

阿蒙的问题把注意力从行动转到了愿望。几个人共同完成的退场,忽然需要一个人回答:这是你想要的吗?

“怎样做”原本可以通过商量解决。用什么盖住身体,从哪里出去,最后给观众留下什么,都可以事先排练。“是不是你想要的”要求另一种回答。它把已经安排好的动作送回当事人面前,请他说明自己与这个动作的关系。

两者有时重合。一个人确实可能通过完成某个动作,说出自己一直想说的事情。可动作也容纳着别的理由:配合伙伴,遵守排练,顺利收场,或者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同一个“对”无法把这些理由逐项分开。甲瑞后来的文章保留了这种纠缠。

这也使我不愿把临时追问称作直达内心的手段。它确实改变了现场,因为预定的退场之外,又出现了一项需要回应的事情。但提问者触及了什么,仍要由回答、行动以及后来的理解慢慢显出。问题问得突然,不会自动使答案更真实。

在电影的人工对白记录中,阿蒙问“所以这是你想要的吗”,甲瑞答“对”;她又说“谁也看不见你”,他再次答“对”。[7-2] 两个肯定已经说出口,问题却没有因此耗尽。

未完成的东西在别处:一个人回答了,却未必能够把这个回答的全部来由掌握在手里。

回答之后,理解才继续

日常生活常常要求人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再采取行动。实际经验没有这么整齐。一个人答应以后才发现自己承受不了,拒绝以后才知道究竟舍不得什么,也可能很久以后仍然保留几种解释。

甲瑞的文字使这件事有了具体的分量。他没有否认自己答过“对”,也没有把当时的回答重新擦掉。他试着说明它,又在说明中停了下来。想结束表演和被问题触动,是他自己提出的两种可能。这两种可能没有被文章判成一真一假。

我不能从外面替他选择。也不必把这种不确定看作当事人尚未达到的认识,仿佛再问几次,最终总能得到一个纯粹的原因。有些行动本来就受到几种力量牵动。把它们归结为唯一动机,得到的清楚可能来自删减。

这并不使所有解释都一样。他说明白布退场早已商量好,就限制了把整个结尾写成突然出走的说法;他指出阿蒙的提问不在剧本里,又使人不能把那段问答全部归入预设台词。文章提供了足以改变理解的事实,同时没有给出一个包办全场的心理答案。

我看重的正是两者能够同时保留。具体的事情可以说清,一个人的全部经验不必随之被封口。理论若把每一处说不清都称作深刻,会失去判断力;电影若把每一个回答都当作人物的最终自白,又会过早结束这个人。

甲瑞在演后文章的开头还写到,朋友来问候、担心他,有人感谢他,有人说他又在献祭自己。他却不明白自己哪里值得感谢,哪里算作献祭;他能确认的是,每次演完确实把自己搞得很脏。[7-1]

这一处很尖锐。大家看见同一次演出,带走了不同的说法。感谢和关切可以是真诚的,也仍然可能没有说中当事人的经历。把一个人看成献祭者,或许赞美了他的投入,同时也可能给他套上一个他认不出的角色。关心他,需要听见他对这些说法的迟疑。

布没有把人解释完

白布在电影里也承担了一项实际工作。它改变身体的可见方式:衣着、脸和各自的位置变得难以分辨,留下隆起的形状、布面的褶皱以及局部的边缘。个体被暂时收拢到一块共同的材料下面。

但电影并没有只给出这块布。问答附近的画面中,后台的电脑、控制设备、工作人员也在出现。布面占据画面之后,又能看见那些设备和人。[7-3] 消失的安排与维持现场运作的部分,由此进入了同一段电影。

《人类投降派》,02:31:08。白色材料占据画面,身体从下方缝隙显露。
《人类投降派》,02:31:08。白色材料占据画面,身体从下方缝隙显露。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人类投降派》,02:31:12。后台设备与工作人员再次入画;此时尚未出现数字4。
《人类投降派》,02:31:12。后台设备与工作人员再次入画;此时尚未出现数字4。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这使白布难以独自成为一个完整象征。若只留下人被遮住的画面,我们很容易把它理解为死亡、共同退隐或者某种归一。后台的存在给这些读法带来阻力。消失还依靠一个有人工作的地方,依靠声音和设备继续运转。那些没有消失的人与物,同样构成了这场消失。

我想保留这种不协调。艺术可以制造一个形象,也应该容纳使形象成立的劳动。把白布抽离出来,裁成一幅庄严的图像,会使退场显得像一个已经完成的整体决定。把它重新放回具体空间,才能看见这个形状由许多人和许多环节共同维持。

电影还让消失面对另一个困难:这次消失被拍了下来。人离开舞台,影像留下他们离开的痕迹。观众可以反复回看,白布却不能替任何人保证,他从此摆脱了观看。

这份矛盾没有必要被解决。摄影保存了曾经发生的动作,动作的保存却不能代替当事人决定,自己今后愿意怎样出现。影像越容易重放,就越需要记住,它保留的是一次发生,不是对一个人永久有效的定义。

几种结束

白布的调度要结束一场表演,甲瑞的回答回应一个当下的问题,演后文章则继续理解那次回答。它们发生在不同的时候,也完成不同的事情。硬把它们合成一个结局,就会让其中某一项替其他事情说了算。

白布让几个人在观众面前共同消失,给结束一个可见的形状。甲瑞后来的文字又使这个形状发生松动。退场完成了,回答的意义仍在变化。

甲瑞说过“对”。后来他写,他不知道。

这两句话可以留在一起。电影结束时,无须替他划掉其中一句。

本章出处

[7-1] 孙甲瑞,《我消失了——在演完〈最后的排练〉之后》,2023年9月2日。开篇朋友的反馈;定位“所以这个戏得继续下去”“我要用地上的白布”“我们如常走到下场口”。文中的调度、临时发问及回答动机,依其演后自述分别处理。

[7-2] 《人类投降派》V10人工确认中文/角色对白账,2026年5月6日,HS4G-SUB-0827至HS4G-SUB-0830。历史导航02:31:01.700—02:31:10.100。孙甲瑞文章中的回忆措辞与此处对白记录分列,不把两者混作同一份逐字转录。

[7-3] 《人类投降派 无字幕 28g 4k.mov》,固定4K母版,24fps;已存02:30:55—02:31:24.5的2fps静帧联系页,重点为02:31:05—02:31:14.5。此处只据画面排列讨论后台、布面与身体的可见关系;声音角色依[7-2],不从可见面孔认定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