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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我学摄影,却曾长期把镜头对准风景和街道。面对一个人,情况变了。相机一举起来,他开始考虑自己将以什么样子出现,我也开始承受他对这张照片的期待。还没有按下快门,两个人已经被拍摄改变了。
¶那时,我把这个困难叫作拍不到真实的人。我觉得镜头前总有一层姿态,挡住了我想看见的东西。现在重读那些话,我发现里面也有摄影者的武断:我希望对方自然,便把他在镜头前的紧张视作伪装;我想接近他,却已经替他规定了什么样子才算他。
¶一个人为什么必须在我面前自然?
¶我举起相机,他有理由紧张,有理由挑选衣服,有理由不愿把某一种表情交给我。倘若照片里只准留下摄影者认可的真实,那么拍摄仍然是一种要求别人符合我的工作。P4从这道难题里出发。我们要做的事情,逐渐超出了把一个人拍好。
¶房间也是相机的一部分
张绍华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他做独立摄影,我做过3D打印创业。我们重新谈起摄影,都对正在做的事情不满意。他向我抱怨,模特面对镜头就僵硬,拍完又要求修得特别漂亮。我们开始试验一种拍摄方法,当时把它叫作“演一种不演的演”。[1-2]
¶这个说法带着矛盾。既然要求“不演”,为什么又要组织一场拍摄?既然自然本来就在那里,为什么还要谈话、准备场地、安排灯光?我们的做法已经走在解释前面。摄影师怎样说话,双方此前谈了什么,房间让人如何坐下、站起,都在影响照片。只盯着被摄者的脸,反而会漏掉使这张脸出现的条件。
¶2015年,天通苑的一间工作室开始被改造成P4。绍华负责推进设计和施工;我们讨论空间时,傲霜提出了剧场的方案。我负责标识设计。这是几个人共同做出来的地方。它的一半是黑色舞台,一半是白色的工作区域和观众席。走进舞台,黑丝绒帘幕合拢,原来房间的边缘被遮住。[1-2]
¶
我后来把它想成一台巨大的相机,人走进了明室和暗室之间。这个比喻的价值,在于把摄影的范围往外推了一步。照片当然形成于光线和感光材料,但拍摄还依靠一个房间容纳两个人,依靠他们愿意在这里停留。摄影者不能在画面之外宣布自己不存在。他说的每一句“放松一点”,都会成为对方此刻需要处理的事情。
¶黑色空间也不会自动使人自由。它可以减去环境的干扰,同样可以加强被注视的感觉。灯光照亮身体,也可能使一个人更在意自己哪里不好看。空间给了我们工作条件,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仍须由人来做。
¶
重新紧张的那一刻
小项在2020年参加“实像”,后来写下自己的体验。拍摄当天,她把衣服试穿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最像自己的打扮,却觉得没有一件合适。走进P4后,摄影师给她倒水,介绍过程。交谈时,她还在衡量自己的答案有没有意思,对方会怎样看她。她慢慢说起当天的担心、对拍摄的期待,以及过去的经历,心情才平静下来。[1-3]
¶随后,她走进黑色舞台。摄影灯在中间,左边的小桌上放着玫瑰。她写,站到相机前的那一刻,担心、紧张和对照片的期待全回来了,肌肉也绷紧了。
¶我愿意停在这里。前面的交谈没有白费,镜头前的紧张也没有作假。两种状态都发生在她身上。若把这段经历写成卸下面具、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就会删掉最具体的变化:同一个人,刚才可以说话,此刻又开始担心自己看起来如何。她面对的要求变了。
¶在她的记述里,摄影师让她闭眼,调整呼吸,把注意力放回身体,播放自然环境的录音,再引导她想象一些画面。她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拍得漂亮,这次拍摄是为了谁,能不能面对不完美的自己。她没有得到全部答案,却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正在出现的情绪。睁眼,快门响起。
¶这句话改变了评价的对象。一张照片可以看起来漂亮,也可以让人记起自己曾怎样来到它面前。后一种用途没有取消前一种,却让照片的意义多了一层。她开始把拍摄中发生过的事情带进对照片的判断。
¶我不能替她把这一刻延长成永久的改变,也不想把她的体验当作每个人都该得到的结果。她愿意写下这件事,就已经给出了一个具体回答:一次拍摄可能改变我们拿什么来评价自己的图像。要理解这种变化,得容许紧张返回,容许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
把照片带回来
这个安排把照片放在两次相见之间。第一回拍下的东西,第二回要重新面对。参与者可以发现自己喜欢某一张,也可能认不出摄影者认为最好的那一张。上次愿意说的话,今天可能不愿再说;今天觉得重要的细节,上次甚至没有注意到。照片保存着某一次出现,却无法保证人会一直用相同的方式理解它。
¶拍摄与观看交替,让这个分歧有机会进入下一次工作。摄影师不能只把成品交出去,等候一句满意;被摄者也有机会谈这张图像如何与自己的经历相合,在哪里失准。相片仍然是相片,已经过去的那次拍摄不会被改写,但下一次相处可以从不同的地方开始。
¶我所关心的“关系生成”,先是这样一件朴素的事:前一次行动的结果,改变了下一次行动的条件。这个人没有被一张照片说完;摄影者也不能凭一次拍摄,就确定自己已经理解了他。
¶它还对照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过程很珍贵,拍出的照片仍可能单薄。双方相处愉快,也可能只得到一幅熟悉的姿态。图像需要自己的组织:身体和空间怎样相处,某个姿势持续在什么位置,几张照片之间有什么不能相互代替的差别。参与者珍惜过程,无法替摄影者完成这些工作。
¶反过来,一张照片足够有力,也不能证明拍摄过程对当事人有益。照片与经历彼此关联,各自仍有需要回答的问题。
¶留下再次出现的余地
在早期文字里,我反复说“真实的自己”,也说“互为观演”。这两种愿望始终纠缠。一方面,我希望拍到尚未被看见的人;另一方面,相遇本身又使人改变。重写这段历史,无须替早年的自己编造一条笔直的进步路线。
¶我仍然在乎照片里有没有这个人。有些图像用一种漂亮的通用面孔盖住了他,有些解释则把他的全部行动都归给环境,两者都会使具体的人退场。一个人带来自己的记忆、习惯、喜恶和判断;拍摄让这些东西与眼前的要求相遇。他可以答应,可以犹豫,也可以说这张照片不像我。他的回应会使摄影者原来的设想发生困难。
¶这种困难值得留下。它使拍摄成为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一个人证明自己看得深。
¶P4后来从两个人的摄影走向更多人的排练。说话、观看、扮演和记录在同一个空间里交错,谁来提出要求,谁被要求表现,开始不断变化。我们依然想从中得到图像,但图像要面对的东西已经超过一个人的面容:一声请求怎样交到另一个人那里,得到怎样的回答,又如何改变下一步。
¶我想让陌生人从这些细小的动作进入我的工作。先看两个人怎样站到相机前,再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真实可以从这里开始接受检验。
¶本章出处
[1-1] 何发,《〈人类投降派〉始末——外星人还会再次降临吗?》,2023年8月18日。开篇摄影经历及末尾制作说明。
[1-2] 何发,《何为实像》,2020年6月21日。“被涂画的虚像”“p4剧场一个大黑盒子”“实像——八部半”等段。空间建设和早期实践依作者当年的回顾;八部半在本章作为方法方案讨论。
[1-3] 小项(Evelyne),《0039号体验者|“实像”个人体验》,2020年6月25日。“拍摄前”“第一步:如何表现?”“第二步:与下意识的碰撞与交流”及结尾。此处保留为她对一次拍摄的个人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