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2023年,我写过一句话:“我抬起相机的时候,对象恐惧,我也恐惧。”[1-1]

我学摄影,却曾长期把镜头对准风景和街道。面对一个人,情况变了。相机一举起来,他开始考虑自己将以什么样子出现,我也开始承受他对这张照片的期待。还没有按下快门,两个人已经被拍摄改变了。

那时,我把这个困难叫作拍不到真实的人。我觉得镜头前总有一层姿态,挡住了我想看见的东西。现在重读那些话,我发现里面也有摄影者的武断:我希望对方自然,便把他在镜头前的紧张视作伪装;我想接近他,却已经替他规定了什么样子才算他。

一个人为什么必须在我面前自然?

我举起相机,他有理由紧张,有理由挑选衣服,有理由不愿把某一种表情交给我。倘若照片里只准留下摄影者认可的真实,那么拍摄仍然是一种要求别人符合我的工作。P4从这道难题里出发。我们要做的事情,逐渐超出了把一个人拍好。

房间也是相机的一部分

张绍华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他做独立摄影,我做过3D打印创业。我们重新谈起摄影,都对正在做的事情不满意。他向我抱怨,模特面对镜头就僵硬,拍完又要求修得特别漂亮。我们开始试验一种拍摄方法,当时把它叫作“演一种不演的演”。[1-2]

这个说法带着矛盾。既然要求“不演”,为什么又要组织一场拍摄?既然自然本来就在那里,为什么还要谈话、准备场地、安排灯光?我们的做法已经走在解释前面。摄影师怎样说话,双方此前谈了什么,房间让人如何坐下、站起,都在影响照片。只盯着被摄者的脸,反而会漏掉使这张脸出现的条件。

2015年,天通苑的一间工作室开始被改造成P4。绍华负责推进设计和施工;我们讨论空间时,傲霜提出了剧场的方案。我负责标识设计。这是几个人共同做出来的地方。它的一半是黑色舞台,一半是白色的工作区域和观众席。走进舞台,黑丝绒帘幕合拢,原来房间的边缘被遮住。[1-2]

2016年,P4剧场。肖像沿两面白墙陈列。
2016年,P4剧场。肖像沿两面白墙陈列。 P4剧场档案;未发现本图摄影者的单独可靠署名

我后来把它想成一台巨大的相机,人走进了明室和暗室之间。这个比喻的价值,在于把摄影的范围往外推了一步。照片当然形成于光线和感光材料,但拍摄还依靠一个房间容纳两个人,依靠他们愿意在这里停留。摄影者不能在画面之外宣布自己不存在。他说的每一句“放松一点”,都会成为对方此刻需要处理的事情。

黑色空间也不会自动使人自由。它可以减去环境的干扰,同样可以加强被注视的感觉。灯光照亮身体,也可能使一个人更在意自己哪里不好看。空间给了我们工作条件,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仍须由人来做。

2016年公开的P4剧场空间图:空舞台、白墙、悬挂的环形灯。
2016年公开的P4剧场空间图:空舞台、白墙、悬挂的环形灯。 P4剧场档案;未发现本图摄影者的单独可靠署名

重新紧张的那一刻

小项在2020年参加“实像”,后来写下自己的体验。拍摄当天,她把衣服试穿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最像自己的打扮,却觉得没有一件合适。走进P4后,摄影师给她倒水,介绍过程。交谈时,她还在衡量自己的答案有没有意思,对方会怎样看她。她慢慢说起当天的担心、对拍摄的期待,以及过去的经历,心情才平静下来。[1-3]

随后,她走进黑色舞台。摄影灯在中间,左边的小桌上放着玫瑰。她写,站到相机前的那一刻,担心、紧张和对照片的期待全回来了,肌肉也绷紧了。

我愿意停在这里。前面的交谈没有白费,镜头前的紧张也没有作假。两种状态都发生在她身上。若把这段经历写成卸下面具、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就会删掉最具体的变化:同一个人,刚才可以说话,此刻又开始担心自己看起来如何。她面对的要求变了。

在她的记述里,摄影师让她闭眼,调整呼吸,把注意力放回身体,播放自然环境的录音,再引导她想象一些画面。她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拍得漂亮,这次拍摄是为了谁,能不能面对不完美的自己。她没有得到全部答案,却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正在出现的情绪。睁眼,快门响起。

她最后写道,已经不再担心照片的效果,因为照片是“这个过程的记录和证明”。[1-3]

这句话改变了评价的对象。一张照片可以看起来漂亮,也可以让人记起自己曾怎样来到它面前。后一种用途没有取消前一种,却让照片的意义多了一层。她开始把拍摄中发生过的事情带进对照片的判断。

我不能替她把这一刻延长成永久的改变,也不想把她的体验当作每个人都该得到的结果。她愿意写下这件事,就已经给出了一个具体回答:一次拍摄可能改变我们拿什么来评价自己的图像。要理解这种变化,得容许紧张返回,容许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实像”体验档案:坐者与投影。小项《0039号体验者》原文配图,2020年。
“实像”体验档案:坐者与投影。小项《0039号体验者》原文配图,2020年。 P4剧场档案;未发现本图摄影者的单独可靠署名

把照片带回来

2020年,我们把实像的新方案称作“八部半”。单数部以拍摄为主,偶数部以观看和表达为主,两次相见之间留出时间。[1-2]

这个安排把照片放在两次相见之间。第一回拍下的东西,第二回要重新面对。参与者可以发现自己喜欢某一张,也可能认不出摄影者认为最好的那一张。上次愿意说的话,今天可能不愿再说;今天觉得重要的细节,上次甚至没有注意到。照片保存着某一次出现,却无法保证人会一直用相同的方式理解它。

拍摄与观看交替,让这个分歧有机会进入下一次工作。摄影师不能只把成品交出去,等候一句满意;被摄者也有机会谈这张图像如何与自己的经历相合,在哪里失准。相片仍然是相片,已经过去的那次拍摄不会被改写,但下一次相处可以从不同的地方开始。

我所关心的“关系生成”,先是这样一件朴素的事:前一次行动的结果,改变了下一次行动的条件。这个人没有被一张照片说完;摄影者也不能凭一次拍摄,就确定自己已经理解了他。

它还对照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过程很珍贵,拍出的照片仍可能单薄。双方相处愉快,也可能只得到一幅熟悉的姿态。图像需要自己的组织:身体和空间怎样相处,某个姿势持续在什么位置,几张照片之间有什么不能相互代替的差别。参与者珍惜过程,无法替摄影者完成这些工作。

反过来,一张照片足够有力,也不能证明拍摄过程对当事人有益。照片与经历彼此关联,各自仍有需要回答的问题。

留下再次出现的余地

在早期文字里,我反复说“真实的自己”,也说“互为观演”。这两种愿望始终纠缠。一方面,我希望拍到尚未被看见的人;另一方面,相遇本身又使人改变。重写这段历史,无须替早年的自己编造一条笔直的进步路线。

我仍然在乎照片里有没有这个人。有些图像用一种漂亮的通用面孔盖住了他,有些解释则把他的全部行动都归给环境,两者都会使具体的人退场。一个人带来自己的记忆、习惯、喜恶和判断;拍摄让这些东西与眼前的要求相遇。他可以答应,可以犹豫,也可以说这张照片不像我。他的回应会使摄影者原来的设想发生困难。

这种困难值得留下。它使拍摄成为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一个人证明自己看得深。

P4后来从两个人的摄影走向更多人的排练。说话、观看、扮演和记录在同一个空间里交错,谁来提出要求,谁被要求表现,开始不断变化。我们依然想从中得到图像,但图像要面对的东西已经超过一个人的面容:一声请求怎样交到另一个人那里,得到怎样的回答,又如何改变下一步。

我想让陌生人从这些细小的动作进入我的工作。先看两个人怎样站到相机前,再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真实可以从这里开始接受检验。

本章出处

[1-1] 何发,《〈人类投降派〉始末——外星人还会再次降临吗?》,2023年8月18日。开篇摄影经历及末尾制作说明。

[1-2] 何发,《何为实像》,2020年6月21日。“被涂画的虚像”“p4剧场一个大黑盒子”“实像——八部半”等段。空间建设和早期实践依作者当年的回顾;八部半在本章作为方法方案讨论。

[1-3] 小项(Evelyne),《0039号体验者|“实像”个人体验》,2020年6月25日。“拍摄前”“第一步:如何表现?”“第二步:与下意识的碰撞与交流”及结尾。此处保留为她对一次拍摄的个人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