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站在同一个房间里

一次排练可以让演员、导演、摄影者和观众挤在同一个空间里。成片给后来观众的,却始终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有人进入画框,有人留下声音,有人只能通过别人朝画外的注视显出位置。共同在场经过摄影,已经产生了不同的可见程度。

这件事决定了我怎样理解摄影机的参与。

摄影者能够靠近一个人,选择他的脸,跟随他的动作。他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失去另一个人的反应。贴近不等于了解得更多。特写给了脸以分量,同时让它周围的条件退到画外。一个犹豫的表情脱离正在面对的请求,便很容易被当作这个人的性格;一句话脱离使它说出口的安排,也容易被读成独立的自白。

把镜头放远,问题并不会自动消失。远景可以保留几个人的位置,却可能让他们之间最微小的动作难以辨认。一个画面容纳了许多人,也没有因此平均分配他们的重要性。亮处与暗处、正面与背面、离镜头的距离,都在决定谁更容易被看见。

这些是电影每天必须作出的取舍。我愿意从取舍开始谈真实。画框无需容纳整个现场,但它要让留下来的局部有成立的理由。镜头越使人显得清楚,就越应知道这份清楚依靠什么被排除在外。

《人类投降派》的公开现场图像里,观看者、透明遮隔和照明器材进入同一视野。灯架占据画面的一部分,观看者在另一侧,人的身体与维持现场的物件挤在一起。表演没有独占整个画面,承托它的空间也被留下了。[6-1]

但拍到器材仍只是一个起点。器材不会替电影反思。它需要与人的位置、话语和选择发生关系,才不只是现场的一件物品。看见谁面对演区,谁处在遮隔旁,什么挡住了另一部分视线,观看才获得了可以追问的具体条件。

我感兴趣的是,让观看的条件也进入观看。观众可以辨认一个人朝谁说话,也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通过另一个人的选择看见他。电影的诚实,不必依靠摄影者消失来成立。

《人类投降派》固定4K版静帧。02:32:25。观众、透明遮隔、灯具与屏幕边缘同时入画。
《人类投降派》固定4K版静帧。02:32:25。观众、透明遮隔、灯具与屏幕边缘同时入画。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一句话不只属于一张脸

声音使画框的边界变得不稳定。画面只给出眼前的部分,声音却可以把另一个空间带进来。听见而没有看见,和看见却不知道是否在听,是两种不同的相处。

《人类投降派》中,拥抱与温度的对白附近,画面从浴池广角转到床面的近身画面。[6-2] 广角把身体放在环境中,近景使脸、手臂与枕垫获得分量。两种尺度相接,观看从人物所在的空间,转向身体局部与邻近物件。

对话使温度成为条件,近身画面则使身体的形状与位置获得分量。一次拥抱因而不只以表白或愿望的方式出现,它还有需要协调的姿势和距离。声画未必展示同一动作的连续完成,却能够一起把亲密写成需要处理的事情。电影的思想可以从这样的关联里发生。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把画外声仅仅理解成缺失的信息。有些声音需要找到说话者,有些声音的作用恰恰来自它不能立刻被锁在一张脸上。它可能在说出自己的经验,也可能引述角色,还可能让一个已经离开画框的人继续影响正在发生的事。把声源一一补齐,有时能消除误认;有时却会抹去电影主动留下的距离。

这种距离的价值,要看它让哪些原先不能同时看见的东西获得比较,又怎样改变一句话的意义。偶然留下的声画关系,也可能在成片中产生力量;有意制造的含混,也可能只增加辨认的负担。

一个人可以说“我”,电影却能把这句话带到原先不在场的人面前。话语仍有来源,它的接收范围已经改变。导演需要为这种改变负责;观众也因此得到一次从不同位置重听它的机会。

留下多少,才能看见

现场经历进入剪辑台之后,会遇到另一种困难。对参加过的人来说,一个动作前后都有记忆。观众没有这些记忆。保留整段素材,并不能把那些未被摄入的东西一并交给他们。

创作者容易高估材料的自明性。那一刻如此重要,怎么会看不出来?但重要的是哪一处,需要作品说清楚。一次沉默可能来自等待、疲惫,也可能只是设备还没准备好。若相应条件全在电影之外,延长沉默不会自动让观众接近当事人的经历。

删减因此有正面的工作。它使原本淹在大量行动里的差异获得位置,使某句话能够与真正改变它用途的下一句话相接。剪辑也会使一次行为显得更孤立、更确定,甚至更像一个人的本质。保留与删去都在塑造判断,谁也没有天然的清白。

里维特谈《疯狂的爱》的制作时,把拍摄中事件的展开与剪辑中的组织放在不同阶段。现场可以给尚未知晓的事情以时间,作品仍要对留下的材料作出选择。[6-3] 这对我的工作很重要。开放现场,并不要求我把所有后期判断一并交出去。

我给一段材料多少时长,应当取决于其中的关系怎样发生变化。一次重来若使原先的指令失效,使另一个人接过了提问,或者使观看者修正了对刚才动作的理解,这段持续就承担着工作。若每一次都只是确认已经知道的事,继续留下它,可能主要满足的是创作者不愿告别现场的需要。

这个判断也不能被简化为删掉重复。某些重复的作用就在于累积压力,让一个起初轻易接受的要求逐渐难以承受。观众的疲劳可以成为作品的材料。电影仍需使这种疲劳有对象:什么在重复,谁必须继续,谁能够叫停。笼统地要求观众忍受漫长,只会把形式上的责任转交出去。

可以设想,把一段请求剪到回答出现就结束,与保留回答之后的改口和追问,会形成两种不同的场面。前者把重点放在答复,后者让答复的意义继续变化。比较这些可能的剪法,关键在于多出的时间究竟改变了什么。

我不要求电影把经历变得顺畅。它可以难懂,可以有抵抗,可以使人迟疑。难度需要落在经验本身的困难上,形式则要使这种困难能够被接近。混乱的材料和困难的作品,隔着一次不能省略的选择。

陌生人坐在银幕前

电影完成之后,观看者与参加排练的人拥有不同的位置。后来的观众不能修改当时的规则,不能在那一刻插话,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结果。他可以暂停、重看、比较前后,或者拒绝作品希望他接受的解释。

这种距离有自己的能力。现场里必须迅速作出的反应,到了电影中可以重新衡量;当时被更响亮声音遮住的话,可能在重看时显出分量。观众的理解无需复刻任何一位参与者的体验。若电影必须依靠“来过的人才懂”才能成立,它交给陌生人的东西就仍然不够。

朗西埃对被动观众观念的批评,帮助我保留这种观看能力。坐着看不等于没有行动,理解也包含选择、联系和翻译。[6-4] 电影不能替观众规定这些联系的终点。创作者能够提供关系,无法提前收回所有理解。

这不意味着形式可以含糊了事。恰恰因为观众拥有自己的判断,电影更应给他能够判断的东西。一个参与者的发言,要有足以辨认其处境的邻接;一个突兀的转换,要有可供追问的痕迹;一段不肯结束的持续,要使它留下的差异逐渐显出。

我希望陌生人能够进入P4,但不希望他必须先认同P4。作品应当把自己的选择交出来,让靠近和反对都有具体的对象。摄影机分开了在场的人与后来的人,也给他们留下了再次相遇的形式。

本章出处

[6-1] 《人类投降派》固定4K母版02:32:25.000静帧。画面前部可辨的是灯具与灯架,不沿用旧材料中“摄影设备”的泛称。图片出处与采样时间见书末图版目录。

[6-2] 固定母版01:02:20.000与01:02:20.500两帧;对白参考2026年5月6日V10人工中文/角色对白账。此处只讨论相邻采样显示的图像变化,不据此确认逐词切点或拥抱动作是否完成。

[6-3] Jacques Rivette,1968年《电影手册》第204期访谈摘录,见MoMA《疯狂的爱》节目资料。本文只采用其对拍摄事件与成片组织的区分。

[6-4] Jacques Rancière,Le spectateur émancipé,La fabrique,2008。参照斯特拉斯堡“Penser le spectateur”会议资料所载第18—29页选段,关于观众的选择、比较和解释。本文将这一问题带到电影观看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