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我们有四个导演在场上。”

《人类投降派》的公开演出中,子丑把导演数了一遍:真正的导演、电影里的导演、戏剧里的导演,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导演”。很快,我评价表演太差,对Ricky说:“直接下去吧做个观众。”他回答:“为啥 我就不下。”[5-1]

“导演”这个词突然不够用了。几个人都可以拥有它,一个人下达指令,另一个人仍然可以不接受。称谓没有替他们完成接下来的行动。

我对这段话的兴趣,在于评价如何变成安排。说一个人演得差,是对表演作判断;要求他下去,则要改变他在现场的位置。他从此还能不能说话,其他人是否继续,都被这句话牵动。“做个观众”在这里也带着具体后果:观看被用作退出表演的替代位置。观众身份本身没有低人一等,但在这个发言里,它是由别人分配的。

Ricky随后说:“我知道演的太差了,可是你就是让我演这戏才来的。”[5-1] 他没有只在表演好坏上争论,又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提了出来。一个人受邀参加,投入时间,承担角色,此刻忽然被要求下场。邀请和评价碰在一起,原来的安排需要重新说明。

这使场面多了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人物继续演戏,也在争论这场戏该怎样继续。

《人类投降派》固定4K版静帧。公开场,02:12:45。人物、围挡与后方的观看位置。
《人类投降派》固定4K版静帧。公开场,02:12:45。人物、围挡与后方的观看位置。 《人类投降派》 / Shoot Self with You,剧组共同创作;固定母版静帧

知道在演,仍然要反驳

2023年公演后,孙甲瑞从自己的位置记下了对这场演出的感受。他觉得演出陷入停滞,向于彬把它推了下去;我出现,认为这样不好,让她下场。他接着写:“我知道何发是在演,但我也是真的想反驳,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5-2]

甲瑞的“这样就很好”,还提出了与我不同的尺度。我认为表演需要中断,他觉得刚刚出现的东西值得继续。两种判断没有因为我们同在一部作品里就合成一个判断。我不能借助导演身份替他完成理解,也不能事后把他的反对自动称作作品所需的精彩材料。

我愿意把这一点保留在书里。共同创作最值得认真对待的部分,常常出现在别人不肯按我的解释理解它的时候。那种分歧使我无法独自决定,我们刚才究竟做成了什么。

岗位改变了什么

P4所做的尝试,是让原来的岗位能够变化。2023年的制作说明里,我写演员可以成为导演,摄影师可以成为演员,记录者也可以行动,表演者也可以观察。[5-3] 这是一种工作愿望:同一个人不必永远被锁在同一种用途里。记录者来到镜头前,需要用自己的身体承受此前看见的困难;表演者参与组织,也能提出自己要怎样出现。

这种变化的价值,取决于它有没有改变具体的下一步。如果一个人只是被叫作导演,却无法改变任务、提出删改或拒绝继续,新的称呼没有给他多少余地。一个人既拍摄又表演,也可能承担了更多工作,并没有得到更多决定的机会。

因此,岗位的移动需要有人回应。一个人提出不同的做法,其他人得为它留下时间;一个人说现在做不到,现场不能只把这当作需要克服的表演障碍。共同创作的尺度藏在这里:别人的出现是否能使我原来的安排发生改变。

这不要求每次争执都以让步收场。有人仍须决定场面怎样推进,彼此的意见也可能无法兼得。判断要落在争执的内容上。Ricky提出受邀而来的理由,甲瑞认为向于彬已经使停滞的场面继续,这些都是可以讨论、也可以反对的具体意见。把他们归为服从或不服从,会让真正的问题消失。

这里也有创作的收益。原来的计划未必容得下一个人的全部能力。他可能在被分配的角色之外提出更好的办法,也可能指出大家已经习惯、因而不再察觉的问题。若所有变化都得先被发起者想出来,其他人只是增加执行的人数。共同工作的意义,在于我也可能跟随一个原先没有想到的方向,并在其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事情。

把自己的位置放进作品

“谁能叫导演下场”也在问我自己。演员可以被中断,导演的安排能不能同样被中断?摄影者想获得一个画面,被拍的人能否使他改掉这个愿望?

这些问题不能只靠拍到摄影机、让导演出现在画面里解决。我可以把自己放进作品,同时仍然决定别人怎样被看见。暴露自己的存在,只让位置可见;下一步还要看,这个位置接受什么样的反驳。

公开演出中,判断和拒绝至少已经被说出。它们给电影留下了不同于完整表演的材料:一个场面怎样被叫停,一个人怎样为继续留下来辩护,一个参与者后来又怎样写出当时未能充分表达的反对。电影可以把这些不同时间里的东西放在一起,使导演当时的判断不再是唯一入口。

但我也要承担一个无法由共创抹平的区别。现场有很多人,成片仍然经过选择。谁获得更长的持续,谁的迟疑被留下,一句反驳接在哪个画面之后,都会影响后来者怎样理解这次争执。哪怕每一段素材都真实发生过,它们的排列仍然出自具体的决定。

创作过程中的开放,给剪辑提出了更难的工作。保留一场争执,可以让不同判断彼此抵触;也可能经过安排,只剩下作者显得宽容、其他人显得难以合作。影片放进了反对者,不等于它认真保留了反对的理由。

我能提出的要求是,让这些理由仍然能够被辨认。Ricky为什么不下场,甲瑞为什么认为“这样就很好”,不能全部被转化为场面的情绪。后来观看的人应有机会据此不同意我。这种可能性并不削弱作者的工作,它要求作者把选择做得更准确:我在这里保留了什么,又使什么失去了回答的机会。

一部共同创作的电影,不会让每个人成为同一个作者。它可以使不同的人在作品里继续保持不同。导演仍要作决定,却不能拿自己的决定替所有人结束这场争论。

本章出处

[5-1] 《人类投降派》V10人工确认中文/角色对白账,2026年5月6日。稳定记录HS4G-SUB-2012、HS4G-SUB-2016、HS4G-SUB-0722、HS4G-SUB-0724、HS4G-SUB-0725,历史导航约02:13:05—02:13:25;这里依据词语与发声归属讨论言语接续,不补写动作和语气。

[5-2] 孙甲瑞,《我消失了——在演完〈最后的排练〉之后》,2023年9月2日。定位“彬彬确实是救了场”一段。这段演后记述与前引对白分列,未将它们拼成一份逐字现场记录。

[5-3] 何发,《〈人类投降派〉始末》,2023年8月18日,末尾PS及随后一段。职责流动依创作者当时的公开说明,不将其等同于已实现的决定权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