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发 HE FA
本书目录
  1. 写在前面
  2. 第一章 从一张照片开始
  3. 第二章 说我爱你的那个人
  4. 第三章 再来一次
  5. 第四章 身体提出条件
  6. 第五章 谁能叫导演下场
  7. 第六章 摄影机把我们分开
  8. 第七章 白布后面
  9. 第八章 结束需要多长时间
  10.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关系生成影像论 · 何发

第九章 作品不能替人活下去

值得留下,不等于一切值得

一段经历成为电影之后,会获得新的生命。它可以被反复观看,离开原来的房间,抵达不认识参与者的人。镜头替某个瞬间留下了形状,作品也由此获得持续被理解的机会。

我既参与了过程,又选择留下什么,还要为留下的形式辩护。最方便的解释,是把过程中的困难全写成作品诞生所必需的代价,把作品的缺陷全写成生活无法被整理的证明。这样,一切都能替作者作证。

我需要切断这个循环,让制作中的行为与成片中的选择分别接受判断。

“非担保性”是我给这道界限取的名字。它指向一种常见而有后果的期待:因为我已经创造了条件,便希望结果按照我的愿望到来;因为作品已经成立,便希望参与者也接受作品对过去的解释。

这个期待在要求他人时尤其明显。灯光能按约定打开,拍摄可以按时间开始,素材可以按规范保存。这些是应当做到的事。一个人是否因此被打动,是否愿意继续接近,是否认同自己的影像,却需要他自己的回应。作品能够参与这些变化,无法把它们预先列为交付结果。

承认这点,会使创作的目标更具体。我可以认真安排一次相遇,给表达以时间,为剪辑作出选择;我也必须接受,别人用这些条件做出的事,可能使最初的目标需要改变。

改变可以有不同方向

关系的变化未必表现为更加亲密。它也可能使距离变得清楚:有人知道自己不愿继续某个角色,有人发现共同任务已经不能承托原先的期待。分开之后,过去的相遇仍然发生过,其中的意义也未必消失。

把每一次拒绝都称为生成,会让这个词失去区分。要看拒绝改变了什么:它是否说清了此前含混的期待,是否移动了某个人的位置,还是把同样的问题留给下一个人。

艺术可以给这些差别以形式。有的作品让我们看见一个人逐渐失去行动余地,有的作品使一次退出显出此前被忽略的理由。前一种不必为了证明乐观而安排出口,后一种也不必把分离写成胜利。形式的力量在于把处境做得准确,让结局付出的代价可被理解。

这与把艺术当作治疗工具有距离。我不要求每一部作品改善参与者的生活,也不要求它修复观众。改善若实际发生,当然值得承认;没有改善,不足以判作品无效。悲剧也能够使人认识一种处境,即便它没有替人物解除处境。

艺术同样不需要故意拒绝安慰来证明深刻。轻松、幽默和短暂的愉快,只要有具体的来处,就不比痛苦浅。把笑声看成肤浅,把崩溃看成深度,会迫使创作不断升级人的承受,最后使经验只剩强弱之分。

我更关心,作品是否使某种原先难以察觉的差别变得可感。一个请求从体贴转向压力,一次配合使人获得新的位置,或者一项共同任务终于暴露出不同的目标。这些变化不一定剧烈,却能迫使我们重新理解已经发生的事。

所谓深度,应当经得起这种具体说明。它不能只靠一串更抽象的词,把读者推离正在面对的人。

理论要让作品变得可批评

“关系生成影像论”如果有用,应该使作品更容易受到准确的批评。

所有电影都涉及关系,这当然是真的。演员和角色有关系,镜头之间有关系,作品与观众也有关系。仅仅指出这些联系,不能建立这本书的理由。我要追问的是,电影是否把关系形成和改变的条件也组织进了观看。

在这里,被表现的关系与组织表演的关系会相互触及。一句台词既执行角色任务,也可能成为对表演者的要求;一个导演称谓既属于场景,也牵涉谁能决定继续;一段声音既留下了发言,又改变画面里谁获得解释自己的位置。观众面对的不只是人物之间的结果,还可以辨认结果如何被促成。

这并非纪实材料的专利。严格写好的虚构电影,同样可以使角色的行动条件发生变化,也可以通过声音和剪辑暴露观看判断如何形成。相反,一部使用真实人物的电影,完全可能把复杂过程压成单一性格,让参与者只负责证明作者已知的结论。真假类型无法替形式作出选择。

P4对这些问题的贡献,应当在具体工作中辨认。一个角色怎样使人进入,一项请求怎样改变用途,一块布怎样让消失成为动作,后台怎样重新进入画面。把这些连起来,可以发现艺术既促成事件,又在后来选择事件的形状。两次工作互相牵连,也可能互相抵触。

这比宣称一切都有关系更严格。若电影没有使相应的条件可见,参与者的解释再丰富,也只能补充制作史,不能追认成片已经让观众经历了它们。若解释依靠的是我在电影之外讲的故事,就应当承认:思想正在书里展开,作品未必已经完成同样的工作。

因此,这本书也容许得出对《人类投降派》不利的判断。某段可能保留太久,某个声画联系可能交代不足,某次自我揭示可能停留在姿态。指出这些问题,需要落到实际段落和它原本承担的工作,不能凭作品“不易进入”就一笔否定;也不能因为它来自我重要的经历,便免除这项判断。

我愿意让理论承担这样的风险。概念在材料面前失效,就缩小它的范围;一个场面无需理论也已经说得清楚,就让它自己说。书的分量不取决于术语覆盖了多少,而取决于它让哪些过去含混的判断变得准确。

留出下一次回答

照片把一个人留在某种姿态中。电影把他的动作放进一个次序。书又把这些动作解释为某种思想。每完成一次形式,都更容易相信自己已经靠近这个人。

靠近可能发生。需要警惕的是把这次靠近延长成永久的解释权。

人会改变对旧影像的理解,也可能不再愿意沿用过去的说法。这种改变不必被当作当初不真实的证据。一个人在某一时刻说过的话,仍是他当时的行动;后来作出的修正,也属于他的生活。旧作品可以继续存在,新的回答也应当有位置。

这使作者与人物之间始终留着一个不方便的距离。导演需要使电影清楚、有选择、有结束;人物却可能继续反驳电影给他的形状。我们不能通过放弃剪辑消除这个距离,素材不加选择地堆放起来,同样会形成一种对人的处理。

作者只能承担选择,并使它能够被看见、被讨论、被修改理解。作品中的判断可以坚定,不必假装那就是人物的全部。

我想留下的影像,能够使陌生人接近一段原本与他无关的经验。他不必接受我的自我解释,也不必爱上画面里的每个人。若他能辨认一种请求怎样形成,一次回应怎样被改变,电影又怎样使他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次观看就已经有了内容。

至于那些真实参加过的人,作品不应要求他们永远留在为作品赋予意义的位置上。相遇之后,他们还有别的关系、别的愿望,也有不再谈论这部电影的自由。

我负责把电影做完。电影里的人,无须随它完成。

P4剧场的空舞台。原始照片EXIF记载拍摄于2016年5月26日。
P4剧场的空舞台。原始照片EXIF记载拍摄于2016年5月26日。 P4剧场档案;未发现本图摄影者的单独可靠署名

本章出处

本章集中提出作者立场,承接前八章的材料分析,没有新增人物经历或影片事实。关于艺术作用与结果的区别,亦参照第六章所引朗西埃《解放的观众》选段;此处的“非担保性”为本书用语。关于《人类投降派》的可能不足,正文提出的是批评的方向与判准,不将尚未完成的逐段检验写成已证结论。